十一月十三,太原城北门外二十里,荒庄。
天色擦黑时,安重霸按照黄巢的吩咐,把庄子里里外外布置成了平日交货的模样。正堂铜鼎照旧烧着,鼎中暗红液体翻滚冒泡,血腥味飘出去老远。院墙上符箓点亮,门前挂了两盏青皮灯笼——这是给尹先生看的暗号,表示“货已备妥”。
黄巢坐在正堂后面的耳房里,归墟归元之力将自身气息压得一丝不露。十个玄甲亲卫扮成安重霸的随从,散在院中各处。安重霸本人站在正堂门口,腿肚子直打哆嗦,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陛下……”安重霸回头冲耳房方向小声喊,“待会儿尹先生来了,臣说什么?”
“照你平时说的说。”黄巢的声音从耳房里飘出来,“别多话,别露怯。你平时怎么跟他交接的,现在就怎么交接。”
安重霸咽了口唾沫,把嘴闭上。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庄子外面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三匹马,不疾不徐,在庄子门口停下来。安重霸硬着头皮迎出去,看见为首那人一身灰白道袍,脸上蒙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青白色的眼睛。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果然如安重霸所说,浑身青白纹路,跟树皮似的,连脸上都爬满了纹路,看着像庙里的泥塑小鬼。
“安将军。”尹先生翻身下马,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掐着嗓子说话,“货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安重霸侧身让路,“尹先生里面请。”
尹先生迈步进了庄子。他走路姿势有点怪,脚后跟不着地,踮着脚尖走,像踩高跷似的。两个随从跟在后面,动作整齐划一,连迈步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进了正堂,尹先生围着铜鼎转了一圈,伸手在鼎口扇了扇气味,点了点头:“这次的货成色不错。魂珠呢?”
安重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袋子里是二十颗魂珠,青白色的珠子,每颗都有鸽子蛋大小,珠子里隐隐有面孔在挣扎。这是从之前“收割”的人身上炼出来的存货,黄巢昨晚让安重霸从密室里取出来的。
尹先生接过袋子,倒出魂珠一颗一颗验看。验到最后一颗时,他忽然停住了。
“安将军。”
“在……在。”
“这颗魂珠里存的是谁的魂?”尹先生捏着最后一颗珠子举到安重霸眼前,“本先生上个月来收货时,你交给我的魂珠是十九颗。这个月多了一颗。多出来的这颗,魂魄至少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你从哪儿弄来的?”
安重霸脸色变了。那颗多出来的魂珠是黄巢昨晚让他临时加的,说是“凑个整”。他哪里知道魂珠还要验修为。他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新抓的一个修士,正好撞到手里,就一并炼了……”
尹先生青白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细,在正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将军,你撒谎的本事比你的忠心还差。”尹先生把魂珠往袋子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货不对板,本先生改日再来。”
他走得极快,脚尖一点地便飘出去三丈远。两个随从紧随其后,动作依旧整齐划一。安重霸急了,回头往耳房方向看了一眼,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黄巢没让他为难。耳房门直接炸飞了,灰白身影从里面掠出来,比尹先生快了三倍不止。尹先生刚跑到院门口,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跑什么。”黄巢把他拎起来转了个圈,正对着自己的脸,“朕大老远从长安跑来,你连个照面都不打就想走?”
尹先生被掐着脖子,面具掉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脸。那张脸上也爬着青白纹路,纹路之间皮肤白得发青,跟死人一个色儿。他被黄巢拎在半空,两条腿还在乱蹬,嘴里却不喊了,青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黄巢。
“你……你就是黄巢?”
“对。朕听说你在太原城里收魂珠,收得挺勤快。谁让你收的?”
尹先生不答。他忽然猛一咬牙,嘴角流出黑血,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那两个随从也同时站住不动,浑身青白纹路暴涨,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咬毒囊?”黄巢眉头一皱。他捏开尹先生的嘴,果然看见后槽牙里藏着一颗碎裂的黑色胶囊,黑血正从胶囊里往外渗。这是死士的路数,被抓住就服毒。黄巢不由分说,归墟归元之力灌入尹先生体内,将已经渗入脏腑的毒素一口气吞了个干净。
尹先生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瘫在地上干呕了好几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毒没死成,人倒是清醒了。
“朕没让你死。”黄巢蹲在他旁边,“你老实交代,谁让你收魂珠的?星渊族已经认朕为主了,你们哪来的胆子还在人间搞这一套?”
尹先生吐完了,靠在院墙上喘气。他青白色的眼睛盯着黄巢看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怪笑:“星渊族?谁告诉你我们是星渊族?”
黄巢看着他脸上那些青白纹路:“这些纹路不是星渊族的?”
“星渊族修的是吞噬星辰。我们修的是‘种魂’。纹路看着像,根子差远了。”尹先生咧嘴笑,露出一口黑牙,“尹先生是我在你们人间的称呼。我本名尹长庚,师承‘玄圃’一脉。玄圃听过吗?没听过吧?玄帝当年镇压万古祸胎,玄圃始祖出了大力,但事后玄帝卸磨杀驴,把我们一脉也封了。”
黄巢愣了一下。玄帝秘境里那具枯骨留给他的记忆中,确实没有提到什么“玄圃”。但玄帝镇压万古祸胎时借用了多方势力,这事他倒是知道。封印上的篆文不止玄帝一人的手笔,至少还有七八种不同的道则痕迹。
“所以你们收集魂珠,是为了解封玄圃一脉的封印?”
尹长庚哼了一声:“对。玄帝把我们封在‘玄圃秘境’里一万年了。要解开封印,需要一百零八颗筑基以上修为的魂珠布阵。我们攒了大半年,才攒了六十来颗。安重霸这个废物办事拖拖拉拉,一个月才给二十颗。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年也凑不齐。”
黄巢听明白了。这帮人跟星渊族没关系,跟万古祸胎也没关系。他们是被玄帝封印的上古宗门,想用活人魂魄炼珠来解封。手段残忍,但动机上跟星渊族那种吞噬万界的野心完全不同。
“玄帝为什么封你们?”
尹长庚沉默了片刻:“因为玄帝镇压万古祸胎之后,我们始祖跟他要‘归元’的完整传承。玄帝不给,双方翻了脸。玄帝打不过我们始祖加另外几个宗主联手,就用计把我们骗进玄圃秘境,连人带秘境一块封了。一万年了,里面的同门死的死、疯的疯。再不打开,玄圃一脉就彻底断了。”
黄巢站起身。这事他得掂量掂量。尹长庚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玄帝在记忆里也没提过这段恩怨。但魂珠炼制的法子太过歹毒,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拿活人魂魄炼珠这事他不能容。
“朕不管你们跟玄帝有什么仇。你拿朕的百姓炼魂珠,朕就不能不管。”黄巢低头看着尹长庚,“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带朕去玄圃秘境,朕亲自看看里面的情况,再决定怎么处置你们这一脉。第二条,朕现在就吞了你,自己找过去。但那样你们玄圃一脉就永远别想解封了。”
尹长庚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青白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他显然不信黄巢,但又没有别的选择。魂珠被截了,安重霸叛了,他自己也栽在人家手里。再硬撑下去,玄圃一脉真就万劫不复了。
“你……你真肯去秘境看?”
“朕闲得慌骗你玩?”黄巢把拎着他后脖子的手松开,“起来。带路。”
尹长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他看了安重霸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安重霸吃了。安重霸缩着脖子躲到亲卫身后,连头都不敢露。
“秘境入口在恒山深处。”尹长庚低声道,“离太原三百里。骑马一天能到。”
“那就走。”黄巢回头吩咐亲卫,“把安重霸押回太原城里关着,等朕回来再处置。你们几个跟朕去恒山。”
尹长庚在前面带路,黄巢带着五个亲卫跟在后面。出了庄子往北,快马加鞭跑了一整夜,天亮时进了恒山地界。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最后马都骑不了,只能牵着走。尹长庚在前面七拐八绕,穿过一片乱石坡,钻进一条极窄的山缝里。山缝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被峭壁围住的圆形山谷。
山谷正中间,一座石碑孤零零地立着。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篆文,跟玄帝秘境里那些封印纹路一模一样。
“这就是入口。”尹长庚指着石碑,“上面刻的是玄帝亲自布下的封禁。要解开它,得用魂珠布阵,再以玄圃秘法催动。我手头魂珠不够,阵法布不全。”
黄巢走到石碑前,抬手按在碑面上。归墟归元之力探入石碑,感应着那些篆文封印的构造。片刻之后他收回手,嘴角勾了勾。
“玄帝的封禁。朕在终南山破过一个,淮河底下破过一个。这玩意儿朕熟。”
他退后两步,归墟归元之力在掌心凝聚成灰白漩涡。漩涡缓缓旋转,贴上石碑表面。封印篆文剧烈闪烁,试图抵抗。但黄巢的归墟之力专克玄帝的封禁——因为玄帝的归元之力已经被他吞过一遍,研究透了。
三息之后,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隙迅速扩大,整座石碑从中间裂成两半。碑后的空间剧烈扭曲,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口里面,一片青白光芒涌出来。光芒之中隐约有人影晃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中传出,带着万年的疲惫与狂喜:“封禁破了?谁破的?尹长庚,你终于凑齐魂珠了?”
尹长庚看了黄巢一眼,硬着头皮冲洞里喊道:“始祖!魂珠没凑齐……来的是个硬茬子,他把安重霸揍了,把我抓了,然后自己把封禁破了……”
洞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苍老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困惑:“自己把封禁破了?他谁啊?”
黄巢往洞口走了两步,对着里面扬声道:“黄巢。玄帝的传人。听说你们跟玄帝有仇?出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