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回到长安是十一月初。
关中已经入了冬,头场雪落得薄,长安城外的麦田盖着一层白霜。黄巢进了城没歇脚,直接去了刑部大牢。周黑子押回来三天了,关在最深处的单人牢房里,一天三顿牢饭吃着,精神头还行,就是嘴硬。刑部主事审了两回,什么都没问出来。
黄巢推开牢门进去时,周黑子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黄巢,脸色变了变,又强撑着笑了笑:“皇上亲自来审我?罪民好大的面子。”
“朕没空跟你废话。”黄巢在他对面坐下来,牢房里连个凳子都没有,他就坐在地上,灰白长袍铺了一地,“你上次说那个姓安的雇你往曹州送货,走的是哪条路?”
周黑子犹豫了一瞬:“从河东出来,过太行山,走邢州、洺州,再往南到曹州。”
“沿路有人接应吗?”
“有。邢州城外有个骡马店,姓安的安排了一个伙计在那儿接货。我把人送到骡马店,他接手往南运。我只管河东到邢州这一段。”
“骡马店叫什么名字?伙计长什么样?”
“叫‘安记骡马店’。伙计姓刘,是个矮胖子,左眉毛有颗瘊子。”
黄巢记下了。他又问了几句关于姓安的细节,周黑子这次倒是配合,把知道的都说了。那姓安的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时习惯用右手摸左边袖口,身上总带着一股盐卤味,应该确实是盐商出身。
“你给他送了多少趟货?”
“前后五趟。每趟三到五个人。他给灵石,一趟五块下品灵石。”
五趟,每趟三五个人,加起来快二十条人命。黄巢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周黑子缩了缩脖子,觉得牢房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黄巢站起身,“邢州那个骡马店,你去过五趟,有没有见过除了姓刘的伙计之外其他人?”
周黑子想了想:“见过一回。第二趟送货去的时候,店里多了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得挺白净,说话是长安口音。她跟姓刘的伙计在里屋说话,我听见她提了一句‘城东仓’。”
“城东仓?”
“对。我就听见这三个字。后来再没去过那个店。”
黄巢出了大牢,尚让在外面候着。黄巢把情况一说,尚让当即道:“臣这就派人去邢州,把安记骡马店封了。”
“封店容易,打草惊蛇。”黄巢摇头,“先派人去盯着。看那个姓刘的伙计跟谁接头。顺藤摸瓜,把姓安的揪出来。”
尚让点头应下,当天就派了刑部缉事司的暗探赶往邢州。黄巢这边也没闲着,他让尚让调来了河东道最近三年的盐引账目。大齐立国之后沿用了前朝的盐铁专营,河东道的盐池是北方最大的产盐地,每年盐引上万张,牵扯的银子几十万两。黄巢翻了一夜账本,翻出问题来了。
河东道盐引的发放由当地盐铁使掌管。现任盐铁使叫安重荣,是李克用降齐之后留任的旧吏。此人履历上写着“沙陀人,原河东盐铁判官”,升任盐铁使是李克用投降时一并任命的。黄巢把安重荣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发现此人上任之后河东道的盐引总数没变,但发放的商户名单换了将近一半。原来的老商户被挤走,新补进来的商户大多是新设的号,背后查不到来历。
“安重荣。”黄巢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姓安的。河东口音。”
尚让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上的名字:“王上怀疑是他?”
“朕不怀疑。朕确定。”黄巢站起身,“传旨,召安重荣进京述职。别打草惊蛇,就说朕要问河东盐务的事。他要是心里没鬼,就乖乖来。心里有鬼,自然会跑。他一跑,朕正好抓。”
旨意发出去五天,安重荣没跑。他大摇大摆进了长安,递了折子求见。黄巢在紫宸殿见了他。此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说话时习惯用右手摸左边袖口。黄巢一看他这动作,心里就笑了。周黑子描述得分毫不差。
“安大人。”黄巢坐在龙椅上,翻着手里一本新递上来的折子,“你在河东当盐铁使几年了?”
“回陛下,臣在河东盐铁衙门干了六年,前朝时是判官,大齐立国后蒙陛下恩典升了盐铁使。”安重荣姿态放得很低。
“六年。”黄巢合上折子,“六年时间,把河东道的老商户换了快一半。安大人手笔不小啊。”
安重荣面色不变:“回陛下,那些老商户大多是李克用时期的旧人,有些经营不善,有些拖欠税款。臣按规矩清退了一批,补了一批新商户进来,都是为了增加盐税收入。”
“新商户都什么来头?”
“都是各地盐商,有河东本地的,也有从河南、河北过来的。”
黄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安大人认识周黑子吗?”
安重荣右手摸了一下左边袖口,随即放下:“臣不认识此人。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认识。”黄巢点头,“那朕给你提个醒。周黑子,曹州人,游方修士,专门替人跑腿送货。他给朕招了,说有个姓安的河东盐商雇他往曹州送了五趟货,每趟三到五个人。活人。”
安重荣面色终于变了,但嘴上还在硬撑:“陛下明鉴,臣虽姓安,但河东姓安的人多了去了,不能因为一个‘安’字就……”
“邢州安记骡马店。”黄巢打断他,“掌柜的姓刘,左眉毛有颗瘊子。你认识吗?”
安重荣额头开始冒汗。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跪地:“陛下!臣冤枉!臣确实认识刘瘸子,但那骡马店是正经做生意的,臣跟他只是同乡,平日里有些来往,绝没有——”
“朕还没说你跟他有勾结,你急什么?”黄巢笑了,“起来说话。”
安重荣哆哆嗦嗦站起来。黄巢从龙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归墟归元之力悄然铺开。安重荣身上有一层极淡的灵力波动,大概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这种修为在黄巢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黄巢探手在他天灵盖上轻轻一拍,归墟之力涌入,将他近三年的记忆翻了个遍。
“城东仓。”黄巢收回手,脸色冷了下来,“你在长安城东门外的盐仓底下挖了个地窖,专门存放没上报的‘私盐’。但那地窖里存的不是盐——朕看见里面还有二十三个麻袋。”
安重荣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二十三口人,安重荣。”黄巢低头看着他,“你是盐铁使,朕让你管盐,你拿朕的盐仓存人?你把朕的百姓当什么了?”
安重荣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那些人不是臣抓的!是李克用的旧部安重霸托臣存的!他说是做药材生意,臣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人——”
“安重霸。”黄巢记下了这个名字,“李克用旧部,现在在哪?”
“在……在太原。他是太原留守李克宁的副将。”
黄巢看了尚让一眼。尚让会意,立刻转身出去安排抓人。黄巢低头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安重荣:“朕问你,安重霸把这些人运到长安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要送到城东的‘万寿观’里。”
“万寿观?”黄巢皱眉。长安城东确实有一座万寿观,是前朝留下来的道观,规模不大,平时香火也一般。但黄巢登基之后,那观里的道士一直安分守己,没听说有什么异动。
“万寿观里有个老道,姓孙,叫孙玄真。安重霸跟他有来往,具体做什么臣真不知道。臣只负责把货运到,剩下的事孙老道自己接手。”
黄巢没再问。他让尚让把安重荣押下去,自己带了十名亲卫直奔城东万寿观。
万寿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着三清像,偏殿是道士们住的地方。黄巢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观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抬手叩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观里歇了,有事明天再来。”
“黄巢。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灯火忽然全灭了。黄巢感知到观内有三道气息在快速移动,其中一道是筑基巅峰,另外两道弱一些。那三道气息没有往门口来,而是往观后方向跑。
“跑?”黄巢抬脚一踹,观门连同门框一块儿飞了进去。他迈步进院,归墟之力铺展开去,将整座万寿观罩得严严实实。三道气息撞在他布下的屏障上,弹了回来。
正殿后面的小院里,一个老道带着两个中年道士正急得团团转。那老道就是孙玄真,七十来岁,瘦小枯干,此刻脸都白了。他看见黄巢走进来,二话不说扑通跪地:“陛下饶命!贫道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安重霸!他抓了贫道的徒子徒孙,说贫道不帮他做事,就把人全杀了!”
黄巢没理他,径直走向偏殿。偏殿里供着三清像,但供桌底下有一块石板明显是新铺的。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条窄小的地窖。地窖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手脚都捆着,嘴里塞着布。黄巢跳下去把人一个个解开,归元之力探入体内,发现这些人被灌了某种迷药,昏睡不醒,但性命无碍。
他爬出地窖,走到孙玄真面前:“安重霸让你把这些人运到哪儿?”
孙玄真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太原。安重霸说下个月十五之前送到太原,他会派人来接。”
黄巢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接头暗号。他把纸条收好,低头看着孙玄真:“你那个徒子徒孙被关在哪儿?”
“在……在太原城里,安重霸的宅子后院。”
“行。”黄巢转身往外走,“朕去太原一趟,把你的人救出来。你暂时在观里待着,哪都别去,等朕回来再处置你。”
孙玄真连连叩首。
黄巢出了万寿观,对身后的尚让道:“朕去一趟太原。你在长安把安重荣的案子审清楚,把他知道的关于安重霸的事全挖出来。”
尚让应下,又忍不住问:“王上,您一个人去太原?”
“带几个人就行。”黄巢翻身上马,“太原城里有个安重霸,还关着十几条人命。朕去把人捞出来,顺便看看这个安重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策马向东门而去。夜色中,灰白长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