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回长安的路上出了事。
从德州到长安,官道一千二百里。黄巢带着百名玄甲亲卫轻骑简从,走了三天半,过洛阳时天色已晚,便在城外驿站歇脚。尚让提前派人打了前站,驿站里里外外清扫了三遍,厨子是从洛阳城里最好的酒楼临时借来的,床褥是新换的,连马桶都换了新的。
“朕住个驿站,你折腾这么大阵仗。”黄巢看着驿站门口挂的红绸子,哭笑不得。
“王上头一回住驿站,臣不得把场面撑起来?”尚让理直气壮。
黄巢摇摇头,懒得跟他掰扯。进了驿站,洗了把脸,刚坐下准备吃饭,驿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尚让脸色一变,拔刀就要往外冲,被黄巢按住了肩膀。
“急什么。先听听动静。”
外面的动静很大——有人在打架。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打一群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让开!我找黄巢!你们这帮看门狗再拦我,我把你们全打趴下!”
黄巢挑了挑眉。这声音他听着耳熟。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驿站院子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穿一身火红劲装的年轻姑娘正跟八个玄甲亲卫打成一团。那姑娘身手极好,拳脚带风,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八个亲卫愣是近不了她的身。但她也没下死手,打趴下两个之后就不打了,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喘气。
“黄巢!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把你这破驿站拆了!”
黄巢认出来了。他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赵三娘?”
那姑娘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瞪圆了:“好你个黄巢!当了皇帝就把老邻居忘了是不是!我爹死了你也不来吊唁,我哥娶媳妇你也不来喝酒,你你你——”
黄巢从窗户里翻出来,落在院子里。赵三娘是冤句人,他卖私盐时的老邻居。她爹赵老栓是原居街口卖豆腐的,当年黄巢被官府追捕时,赵老栓把他藏在豆腐坊的地窖里躲了三天。这事黄巢记了半辈子。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黄巢问。
“去年腊月。”赵三娘眼圈一红,“你那时候在长安当皇帝,我托人捎了信去,你也没回。”
黄巢沉默了一瞬。他去年腊月在长安跟朱温对峙,每天焦头烂额,底下人收到的信堆成山,这种老家来信估计根本递不到他跟前。他回头看了尚让一眼。尚让缩了缩脖子,这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你哥赵大呢?”
“在家种地呢。娶了邻村的刘寡妇,日子过得还行。”赵三娘擦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我这次来找你,是村里有事。”
“什么事?”
“有人在村里捣鬼。”赵三娘压低声音,“上个月开始,冤句附近几个村子陆续有人失踪。先是几个走夜路的货郎,后来连白天在田里干活的人都少了。村里人报了官,县衙来人转了一圈就走了,说没查着什么。可我前天夜里在村外蹲了一宿,看见有黑影在坟地里晃。那黑影动作极快,不像人。”
黄巢脸上的笑意收了。人失踪,县衙查不出来,坟地里有黑影。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种可能——有人在拿活人炼什么东西。这种事在乱世中时有发生,有些邪修专门掳掠凡人提取魂魄精血来炼制法器或丹药。但大齐立国之后,黄巢下过严旨,凡以活人炼器者,杀无赦。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你从冤句跑到洛阳来找朕,就为这事?”
“你当皇帝之前,冤句人帮你藏身。你当了皇帝,冤句人有难,我不找你找谁?”赵三娘理直气壮。
黄巢点点头。赵三娘说得对。冤句是他的根,赵老栓救过他的命。如今老家出了邪修,他不能不管。
“尚让。”
“臣在。”
“改道。先去冤句。”
尚让犹豫了一下:“王上,冤句在曹州,跟长安不顺路……”
“朕知道不顺路。”黄巢抬步往外走,“但冤句的事不解决,朕回长安也睡不踏实。”
次日清晨,黄巢带着百名亲卫改道向东,直奔曹州冤句。赵三娘骑马跟在旁边,一路上嘴没停过,从她爹临死前念叨黄巢,说到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长得俊,又说到她哥娶的刘寡妇做饭有多难吃。黄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接两句。
“你哥娶的那刘寡妇,人怎么样?”
“做饭难吃,但人品好。对我爹孝顺,对我哥体贴。就是命苦,前头的男人被乱兵杀了,自己拉扯个闺女过了三年。”
黄巢点头。这种人在乱世里到处都是。男人死在兵灾里,女人独自拉扯孩子,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走了两日,到了冤句地界。黄巢远远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那些老头看见一队骑兵过来,吓得站起来就要跑。黄巢纵马到了跟前,翻身下马。
“李大爷。还认得我不?”
领头的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瞅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黄小六!你个兔崽子还活着!”
黄巢哈哈大笑。黄小六是他当年的诨名,在兄弟里排行老六。李大爷是村里的老光棍,当年黄巢偷他家的鸡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
“活着呢。不但活着,还当了皇帝。”
李大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撇了撇嘴:“你当皇帝有啥用?上回村里闹土匪,你咋不来?”
“这回朕来了。村里出的事,朕管。”
李大爷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黄巢在村里转了一圈,把情况摸清楚了。失踪的人前后加起来有十一个,最早的一个是两个月前没的。失踪地点集中在村东五里外的几片坟地附近。赵三娘那天夜里看见的黑影也出现在坟地一带。
当天入夜,黄巢一个人去了坟地。
他没带亲卫,也没让赵三娘跟着。坟地在村东一片荒坡上,大大小小的土包散落其间,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月光照着坟地,阴气森森的。黄巢往坟地中间一站,归墟归元之力铺展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十里。
他感应到了。坟地底下三丈深处,有一条地道。地道从坟地北面一直延伸到村外的乱石岗,出口在乱石岗半腰的一堆碎石后面。地道之中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大概是筑基期的修为。
黄巢没急着动手。他蹲在地道正上方,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道里有了动静。一个黑影从乱石岗那边钻进来,沿着地道快速向坟地方向移动。黑影身上裹着一层黑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到了坟地正下方停住,从土里掏出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黄巢感知到了。麻袋里是个活人,十几岁的少年,昏迷不醒。
黑影提着麻袋往地道深处走。黄巢跟了上去。归墟之力裹住全身,将他的气息完全屏蔽。他跟着黑影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地道尽头出现了一间地下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正中摆着一口黑鼎。鼎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冒着腥臭的白烟。鼎旁边还堆着七八个麻袋,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了。
黑影将新麻袋丢在鼎边,盘膝坐下开始往鼎里丢东西——那是几味药材和几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黄巢站在地道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这炼的什么玩意儿?”
黑影猛地跳起来,黑雾暴涨,一柄骨刀向黄巢面门斩来。黄巢抬手一弹指,骨刀碎成齑粉。黑影转身要跑,被黄巢一把掐住后脖颈按在地上。黑雾散了,露出一张瘦长的人脸。这人三十来岁,面容阴鸷,嘴角有颗大黑痣。
“谁让你干的?”黄巢问他。
那人咬牙不开口。黄巢也不跟他废话,归墟之力探入他识海,将记忆翻了个底朝天。这人叫周黑子,是个游方修士,几个月前在洛阳城里接了一单活——有人出灵石雇他往曹州送一批“货”。那批货就是活人。雇他的人蒙着脸,说话带河东口音,给了定金之后便走了,约定事成之后再付尾款。
“河东口音。”黄巢眯了眯眼。河东是李克用的老巢。李克用虽然降了,但他手下有些人一直不安分。这些人明面上归顺大齐,暗地里却搞这种勾当。
“你知道那人的名字吗?”
周黑子摇头:“不……不知道。他只说他姓安,是河东那边的盐商。”
黄巢松开他,站起身。石室里的麻袋挨个打开,七个活着的,三个已经没气了。活着的都是附近村子的百姓,最大的四十来岁,最小的才十二。黄巢将他们挪出石室,放在坟地外通风处。等他们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三娘带着村里人赶来,看见被救出来的乡亲,又是哭又是骂。黄巢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尚让。”
“臣在。”
“传朕旨意——彻查河东道所有盐商,查到一个姓安的,立刻拿下。”
尚让领命,又迟疑道:“王上,河东道是李克用的地盘……”
“李克用降了,河东就是朕的地盘。”黄巢翻身上马,“朕回长安之后第一件事,就把这个姓安的揪出来。”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赵三娘:“你爹的坟在哪儿?朕去上炷香。”
赵三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眼眶有点红:“这边走。我爹要是知道你给他上香,在底下能乐得打滚。”
黄巢跟着她往村后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尚让道:“对了,把周黑子押回长安。朕要问清楚那个姓安的还干了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
“冤句的县官,撤了。失职。换一个能干点的来。”
尚让一一记下。他看着黄巢的背影,觉得这位皇帝回老家一趟,办的事比在朝堂上还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