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边缘,亿万星辰如尘沙般悬浮在无垠的虚空之中。
黄巢踏着灰白莲花步步登高,每走一步,身后的星辰便黯淡一分。那些原本炽烈如日的恒星,在他经过时竟如同烛火遇风,光芒微顿,热量消散。他周身的气息太过恐怖,归墟归元之力在体内运转时溢出的余波,便足以将一颗星辰的核聚变反应强行压灭。
但他走得很慢。
每踏出一步,识海深处便传来一阵刺痛。白散最后的警告仍在回响,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有一个关键信息他刚才没有细想,此刻却在他脑中反复翻涌——星渊之门连接的是归墟之眼,而白散被困在星海的漆黑漩涡中万万年。白散的残魂早已消散,为什么现在又能传音?
除非……他的残魂在消散之前,有一部分进入了那枚黑色晶体。而黄巢将晶体融入自身时,白散的一缕分魂便一直潜伏在他的识海深处,直到此刻才拼尽最后的力量发出警告。
“白散。”黄巢停下脚步,对着虚空开口,“你还在吗?”
沉默。识海深处只有混沌翻涌的声响。白散方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残魂之力,此刻大约已经彻底消散了。
“也罢。”黄巢继续前行,“你传我玄甲噬天诀,我替你报了叛族之仇。因果两清。”
他抬手一划,灰白光芒在虚空中斩出一道裂缝。裂缝之后是一片幽深的空间——星海的深处。亿万星辰在这里密集得如同沙丁鱼群,青白色的光芒充塞天地,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星渊族特有的吞噬气息。那是星渊族的领地,星渊族世代盘踞的核心疆域。
黄巢迈入裂缝。
星海深处的景象与边缘完全不同。这里的星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状,亿万恒星围绕着漩涡中心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光线越来越扭曲。而漩涡的最中心,是一个漆黑如墨的巨大空洞——一个吞噬一切、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归墟之眼。
星渊族的圣地。
黄巢站在漩涡外围,归墟归元之力铺展开去,瞬间感知到了漩涡内部的全部布局。数以万计的星渊族修士分布在漩涡各处,气息强弱不一,最弱的是筑基,最强的是合体巅峰。而在漩涡最深处,归墟之眼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青白宫殿。宫殿之中,一道浩瀚如星海、暴烈如超新星爆发的恐怖气息正盘踞其中。
星渊族长。
“黄巢。”族长的声音从宫殿中传出,在整片星海中回荡。那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愤怒,反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从容。“你来了。本座以为你会再杀几个长老才敢来。”
“朕赶时间。”黄巢继续向漩涡中心走去。沿途的星渊族修士纷纷退避,无人敢上前阻拦。三千先锋的覆灭已经传遍了星海,四长老星渊·幽连一招都没撑过去。这些普通族人上去就是送死。
“赶时间?”族长笑了,“赶着来送死?”
黄巢走到归墟之眼上方,与那座青白宫殿相距万丈。宫殿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青白石料砌成,石料内部封存着无数扭曲的面孔,那是万古以来被星渊族镇压的罪孽。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圆镜,镜面漆黑,映不出任何影像。
“星渊之门。”黄巢看着那面圆镜。
“对。”宫殿中走出一道人影。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与星渊·玄有三分相似,但更加苍老、更加威严。他身穿一袭青白长袍,袍面上星纹密布如鳞。眉心一只金色星瞳完全睁开,瞳中倒映着整片星海的生灭。他的气息极强,强到黄巢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星渊族长,星渊·极。
“本座等你很久了。”星渊·极站在宫殿门前,负手而立,“你吞了本座的儿子,吞了本座的三长老、四长老、大长老,吞了三千先锋。本座本该恨你入骨。”
“本该?”黄巢挑眉。
“本该。”星渊·极点头,金色星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本座改主意了。你太强了,强到本座没有把握稳赢。所以本座给你一个选择——”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星渊之门。
“进那道门。门后是归墟之眼,万界罪孽汇聚之地。你若能撑过归墟之眼的磨灭,活着从里面走出来,本座认你为主,星渊一族奉你为尊。你若死在里面,那便是你自己的命。”
黄巢看着那面漆黑圆镜。归墟归元之力探入镜面,感知到镜后确实有一片极其庞大的空间。那空间之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毁灭意念、怨念、诅咒、疯狂——那是万古以来星渊族流放的罪孽所化,任何一桩都足以让普通修士魂飞魄散。
“条件。”黄巢开口,“朕不信你白送这么大一个好处。”
星渊·极笑了:“条件就是,在你进门之后,本座会关闭星渊之门。你只有在里面撑过七天七夜,门才会重新打开。七天之内你若撑不住,那便是死。你若撑住了,本座说到做到。”
黄巢沉默了片刻。白散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归墟之眼是陷阱。星渊·极的话说得漂亮,什么认主、奉尊,但实际上一旦星渊之门关闭,黄巢就被困在了归墟之眼中。七天之内,星渊·极完全可以从外面做手脚,比如往归墟之眼里扔点“加料”的东西。
但他还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朕有一个条件。”黄巢走到星渊之门前,抬手按在漆黑镜面上,“朕进去之后,你不必关门。朕自己会关。”
星渊·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一个狂徒!本座倒要看看,你进去之后,怎么个自己关门法。”
黄巢回头看了他一眼。“朕出来的时候,会顺便把你这座宫殿也吃了。”
他一步踏入星渊之门。
门后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西南北,没有任何方向感。到处都是罪孽——肉眼可见的罪孽。那些被星渊族镇压了万古的罪人残魂、恶念、诅咒,凝聚成了实质的灰黑色雾气,充斥着整片空间。雾气之中浮现着无数扭曲的面孔,每一张都在哀嚎、咒骂、诅咒。
而最深处,归墟之眼的核心,一道漆黑光柱从顶部垂下,贯穿整片空间。光柱之中蕴含着一种极其纯粹的磨灭之力——比黄巢见过的任何毁灭之力都要纯粹,那是万界罪孽被压缩到极致后自然产生的“归零”之力。任何东西进入那道黑柱,都会被彻底磨灭,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归墟之眼的核心……”黄巢抬头看着那道黑柱,“万界罪孽磨灭一切。任何东西进来,都会被磨成虚无。”
他深吸一口气。灰黑雾气疯狂涌入他的口鼻,罪孽意念在他识海中炸开。那是千万罪人的怨念、诅咒、疯狂,足以让一个合体期修士瞬间识海崩溃。但黄巢的识海是一片混沌,道源幼苗扎根其中。罪孽意念涌入混沌,被归元之力一层层净化,被归墟之力一点点吞噬。幼苗轻轻摇曳,将净化后的力量缓缓吸收。
“不够劲。”黄巢向前走去。他穿过层层灰黑雾气,每一步都将大片罪孽吸入体内。识海之中,道源幼苗在疯狂生长。第六片叶子完全展开,第七片叶子萌芽,第八片叶子的叶尖已经露了出来。
但越往深处,罪孽越浓。走到距离核心黑柱百丈之处时,灰黑雾气已经浓到如同实质的墙壁。黄巢不得不全力运转归墟归元之力才能继续前进。经脉中又开始出现裂纹,鲜血从毛孔中渗出,又被归墟之力吞噬回去。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黑柱中传出。那声音古老、腐朽、像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又一个……送死的……”
黄巢看向黑柱。黑柱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凝聚。那人影极其巨大,由千万罪孽残魂聚合而成,每一张面孔都在挣扎、都在嘶吼。它是归墟之眼万古罪孽的集合体,是这片空间真正的“主人”。
“玄帝来过。”黄巢开口,“他在这里面待了七天?”
“玄帝……撑了七天……”罪孽集合体发出扭曲的笑声,“但他出去之后……万年之内不敢再进……你猜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归墟。”黄巢继续向前走。百丈、九十丈、八十丈。每靠近一步,罪孽之力便翻倍暴涨。他的经脉已经在崩碎边缘,道源幼苗却在疯狂生长。第八片叶子完全展开,第九片叶子萌芽。
“你……有归墟……”罪孽集合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归墟……归元……合在一起……你是……玄帝的传人……”
“对。”黄巢走到黑柱之前,抬手按在光柱表面。磨灭之力顺着手臂涌入体内,试图将他分解成虚无。但归墟之力迎面而上,将磨灭之力一口吞下。归元之力紧随其后,将吞噬的磨灭之力净化、转化、反哺入道源幼苗。
“朕是玄帝的传人。”黄巢将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但朕比玄帝强。”
归墟归元之力全力爆发。万丈巨口从掌心炸开,将整道黑柱一口吞下。罪孽集合体发出凄厉的惨叫,千万张面孔同时嘶吼。归墟之眼的核心光柱被连根拔起,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你疯了!”罪孽集合体嘶声道,“吞了归墟之眼,万界罪孽失去镇压,会溢散到星海各处!所有星渊族人都会被罪孽反噬!”
“关朕什么事?”黄巢吞下最后一口黑柱,拍了拍手,“朕是来拿好处的,又不是来给他们擦屁股的。”
归墟之眼核心消失,整片空间开始坍缩。黄巢转身向出口走去。星渊之门已经近在眼前。他抬手按在门后,归墟归元之力在掌心凝聚。
“朕说过了,朕自己关门。”
他一掌拍出,将星渊之门从内部震碎。门板化作漫天碎片飞散,黄巢从碎片中走出,重新站在了星渊族圣地的虚空之中。
星渊·极还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你……你吞了归墟之眼?”
“吞了。”黄巢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源幼苗在混沌中舒展枝叶。第九片叶子完全展开,第十片叶子萌芽。他的气息比进去之前强了何止十倍。“归墟之眼的核心,万界罪孽,朕全收了。”
他抬手对准星渊·极。
“现在轮到你了。你说过的——朕若活着出来,你认朕为主。堂堂星渊族族长,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星渊·极面色铁青。他确实说过这话。当着所有星渊族修士的面说的。此刻整片星海都在注视着他。他若食言,星渊一族的脸面便丢尽了。但他怎么可能真的认一个下界凡人为主?
“你……你耍诈……”星渊·极咬牙道,“归墟之眼不可能被吞噬,连本座都不敢——”
“你不敢做的事,朕做了。”黄巢打断他,灰白瞳孔中金光一闪,“你不敢赌的命,朕赌了。现在朕赢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灰白金光暴涨,将整片星海都染成了灰白色。道源幼苗在混沌中疯狂生长,第十片叶子完全展开,第十一片、第十二片相继破土而出。他的气息已经逼近了某种临界点——再进一步,便是真正的道源之境。
“认主,或者死。”黄巢开口,“朕给你三息。”
星渊·极双手握拳,金色星瞳中闪过疯狂的杀意。他当然不想认主。但他更不想死。黄巢从归墟之眼中活着走出来,还吞了归墟之眼的核心。这种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真要打起来,他未必能赢。
“一。”
星渊·极咬紧牙关。
“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旋涡中数以万计的星渊族修士。那些族人都在仰头望着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三。”
星渊·极闭上了眼。金色星瞳缓缓合拢,周身那暴烈的气息一点一点收敛入体。他单膝跪了下去。
“星渊族……认主。”
黄巢低头看着他。灰白瞳孔中无悲无喜。
“起来。”他转身向星海之外走去,“带着你的族人,跟我回人间。星海边缘有星渊族先锋留下的据点,你们去清理干净。以后星渊族负责镇守星海通道,不得再犯人间。”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对了。归墟之眼被我吞了,万界罪孽正在星海之中溢散。你们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擦不干净——”
他回头看了星渊·极一眼,灰白瞳孔中金光一闪。
“——朕连你们一起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