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东行，一路未停。
他从长安出发时是黄昏，抵达洛阳时已是深夜。洛阳守将韩简跪在城门口迎接，神色惶恐。他是黄巢旧部，从曹州起兵时便跟着，后来被派到洛阳镇守。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
“王上，星渊族先锋已破杭州，越州守将战死，明州守军投降。三千修士正沿运河北上，兵锋直指扬州。扬州若失，中原门户洞开。”
黄巢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扬州守将是谁？”
“是费传古将军。”
“传古守得住吗？”
韩简犹豫了一瞬：“费将军手中只有一万守军，且多是步卒。星渊族修士能御空飞行，来去如风，寻常弓弩根本伤不到他们。臣……臣以为费将军最多能撑三日。”
黄巢停下脚步。他站在洛阳城头，向东望去。夜色之中，极远处隐约有青白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星渊族修士的气息。三千道气息，强弱不一，但最弱的一个也有金丹修为。为首那道气息更是浩瀚如海，元婴巅峰的修为在人间几乎无人能挡。
“三日。”黄巢重复了这个词。然后他转身看向韩简，“朕给你一道旨意。传令费传古，放弃扬州，退守淮河。将运河沿岸所有百姓撤入关中。朕要让那三千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朕面前来。”
韩简猛地抬头：“王上，若放弃扬州，中原便无险可守——”
“朕就是险。”黄巢打断他，声音很淡，“传令。”
韩简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他叩首领命，转身飞奔下城。
黄巢继续向东。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脚下灰白莲花绽放又凋零。他的感知铺展数千里，笼罩着整片中原大地。他能感觉到那三千道气息正在快速北上，也能感觉到费传古的军队正在按照他的旨意向西撤退。沿途百姓拖家带口，车马绵延数百里，哭声震天。
“哭什么。”黄巢低声道，“朕还没死。”
他抬手一挥。一道灰白光芒从他掌心射出，横跨千里落入运河之中。运河水面猛然炸开，无数灰白光点从水中升起，化作一道绵延千里的屏障，将星渊族先锋与撤退的百姓隔开。屏障之上灰白光芒流转，三千星渊修士齐齐受阻，为首那道元婴巅峰的气息猛然一震。
“黄巢！”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东方传来，“你终于露面了！”
黄巢没有回应。他继续走，走过郑州，走过开封，走过商丘。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天空便泛起灰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沿途所有修士——无论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都在那股压迫感下跪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三日后，淮河。
黄巢站在淮河北岸。对岸，三千星渊族修士列阵而立。他们身穿统一的青白长袍，眉心皆有星瞳，周身青白光芒连成一片，如同三千颗星辰同时坠落人间。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苍老，眉心的星瞳比星渊·玄和星渊·冥都要深邃。他的气息极其恐怖，周身空间都在微微扭曲，淮河水面在他脚下不断蒸腾。
“黄巢。”那老者开口，声音如同万古寒冰，“本座星渊族四长老，星渊·幽。奉族长之命，率三千先锋来取你性命。”
黄巢低头看着淮河。河水滔滔东去，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身影——灰白长袍，灰白瞳孔，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光芒，朴素得如同一个凡人。但正是这种朴素，让星渊·幽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
“四长老。”黄巢开口，“你们族长怎么不自己来？”
星渊·幽冷笑：“你配吗？”
“不配。”黄巢点头，语气认真，“你们大长老也说不配，三长老也说不配，那个叫白的小辈也说不配。现在他们都死了，尸体都被朕吃了。你觉得你配？”
星渊·幽面色一沉。他不再废话，抬手一挥。三千星渊修士同时出手，三千道青白光芒汇聚成一道万丈巨柱，向黄巢轰然砸落。那巨柱之中蕴含着三千名金丹以上修士的合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黄巢抬手。灰白漩涡在掌中浮现，极小，极小。巨柱撞入漩涡，如同江河入海。万丈光芒被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三千星渊修士齐齐色变，许多人甚至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这？”黄巢歪了歪头，“大长老一个人打的六道攻击，比你们三千人加起来都强。”
星渊·幽面色铁青。他猛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白流光直冲云霄。其余三千修士紧随其后，在淮河上空结成一座巨大的星阵。三千颗星辰同时亮起，阵中空间被彻底封锁。星渊·幽立于阵眼，双手结印，眉心的星瞳猛然炸裂，化作一道百丈青白光柱。
“星渊诛天阵！”
三千修士同时燃烧本源，将全部力量灌注阵中。星阵之中，青白光芒暴涨百倍，化作一道千丈光柱向黄巢轰然落下。那光柱之中蕴含着三千名修士的全部修为，一击之后，三千人同时瘫软，气息萎靡。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黄巢仰头看着那道千丈光柱。那光柱之强，已经逼近星渊·冥的全力一击。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族长连朕如今的实力都没摸清，就派你们来送死。可怜。”
他抬手向天。掌心灰白漩涡化作万丈方圆，如同一个正在张开的巨口。千丈光柱撞入巨口之中，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三千修士燃烧本源换来的致命一击，连黄巢的衣角都没碰到。
但黄巢没有停手。那万丈漩涡吞噬光柱之后并未消散，反而继续扩张，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其中。三千星渊修士瘫软在虚空之中，此刻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灰白漩涡，看着漩涡中央那道朴素得如同凡人的身影，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不是人……”星渊·幽瘫坐在阵眼之中，面色惨白，“你……你是道源……”
“快了。”黄巢低头看着他，“还差一点。多亏你们来送养料。”
他猛然握拳。万丈漩涡骤然收缩，将三千星渊修士连同那座星阵一并吞入其中。三千声惨叫同时响起，又在瞬间消失。青白光芒在漩涡中疯狂闪烁了数息，最终被灰白金光彻底淹没。
三千星渊修士，尽数化为黄巢体内的一缕养料。
道源幼苗在混沌中轻轻摇曳，两片叶子舒展了一分。幼苗之上，第三片叶子正在孕育。黄巢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微微点头。三千名金丹以上修士的本源之力，加上星渊·幽的元婴巅峰修为，让道源之种又壮大了一分。虽然离完全成熟还差很远，但每一次吞食都在缩短这个距离。
他落在淮河南岸，盘膝而坐。三千修士的本源过于庞大，需要时间炼化。但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淮河水面忽然开始剧烈沸腾。河水迅速变黑，如同墨汁倒入清池。一股极其古老、极其邪恶的气息从河底深处涌出。
黄巢猛然睁眼。他低头看着淮河，灰白瞳孔中映出一条巨大的漆黑锁链。那锁链从河底伸出，贯穿整条淮河河床，延伸向极远处。锁链之上刻满了与玄帝秘境中相同的上古篆文，但此刻，那些篆文正在迅速暗淡。
“玄帝的封印……”黄巢站起身。他认出了那锁链上的气息——与万古祸胎同出一源。玄帝镇压的不止一处。万年前的那场祸乱，玄帝布下了不止一座封印。终南山是一座，淮河之下是另一座。
而此刻，淮河封印正在崩碎。
黄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吞了万古祸胎，吞了星渊族三大长老，吞了三千星渊修士。他的归墟归元之力已经强到可以感知天地间一切与吞噬、封印、毁灭相关的法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淮河之下的封印比终南山的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终南山镇压的是一头祸胎，而淮河之下镇压的——
锁链彻底断裂。淮河河床炸开，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从河底延伸出来，直贯两岸。裂缝之中，一双血红巨眼缓缓睁开。那巨眼比终南山中的那双更加庞大、更加疯狂、更加恐怖。巨眼之中，蕴含着一股比万古祸胎更加纯粹的毁灭意念。
“玄帝……又放了一个？”一个扭曲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带着万年的怨恨与疯狂，“不……不一样……你身上有玄帝的气息，但你不是玄帝……你吞了玄帝的传承……”
巨眼缓缓转动，盯着岸边的黄巢。
“你还吞了别的……你吞了吾的同类……终南山那个废物，被你吃了……”
黄巢站在岸边，灰白长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双血红巨眼，忽然笑了。
“终南山那个，朕吃了。”他向前迈出一步，灰白漩涡在掌心旋转，“味道不错。你看起来比他大，应该更补。”
血红巨眼猛然收缩。裂缝之中传来一声震天咆哮，整条淮河都在颤抖。两岸百姓早已撤走，但方圆千里之内的鸟兽全部暴毙，草木瞬间枯死。
“狂妄！”裂缝中的存在怒吼，“吾乃万古祸祖！玄帝倾尽全力也只能将吾镇压，你一个小小凡人——”
“玄帝镇压了你万年，朕不镇压。”黄巢打断它，灰白漩涡在掌中炸开，化作万丈巨口向裂缝吞去，“朕直接吃。”
裂缝中的存在发出了万年来的第一声惊惧嘶鸣。它疯狂挣扎，试图从裂缝中脱身。但黄巢的归墟归元之力比玄帝的归元之力更加恐怖——归元只能镇压，归墟却能吞噬。而归墟归元合一之后，镇压与吞噬同时进行，祸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万丈巨口咬住裂缝，猛然合拢。漆黑裂缝连带着那双血红巨眼、那条断裂的锁链、以及淮河河床中万年积累的封印之力，全部被吞入黄巢体内。他浑身剧震，七窍溢血，但胸口的归墟归元图案亮得如同第二轮太阳。道源幼苗在混沌中疯狂生长，第三片叶子完全展开，第四片叶子破土而出。
祸祖的毁灭意念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撑爆他的识海。但归元之力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那股意念层层包裹、净化、转化。归墟之力则如同一头永不满足的巨兽，将祸祖的全部力量吞噬殆尽。
三息之后，祸祖的嘶鸣彻底消失。
黄巢站在淮河岸边，周身灰白金光暴涨，将方圆千里的天空都染成了灰白色。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第五片叶子萌芽。他的气息比之前强了数倍，但同时也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体内两股祸祖之力、星渊族三大长老本源、三千修士精华同时在炼化，经脉承受的压力已经逼近极限。
“够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力量强行压下，“再吞下去，经脉会碎。”
他抬头望向星海。星渊族长的气息在星海边缘徘徊，似乎在犹豫。三千先锋全军覆没，三大长老尽数陨落。星渊族长此刻想必已经暴跳如雷，却又不敢轻易亲至。
“你不敢来，朕便去找你。”
黄巢抬步向天穹走去。脚下灰白莲花绽放，托着他步步登高。他要去星海，在星渊族长的地盘上，与那位半步道源的族长做个了断。
但就在他即将踏入虚空之时，一个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那声音苍老、虚弱、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黄巢……莫去……星渊之门……是陷阱……”
黄巢停住脚步。那个声音他从未听过，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最终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白……散……”
黄巢瞳孔骤缩。白散。星海散人。那个传他玄甲噬天诀的老人。他早就死了。在星海深处那片漆黑漩涡中，他的残魂消散，只留下一枚黑色晶体。但此刻，那个已经消散的声音竟然又从识海深处响起。
“星渊之门……连接的……是归墟之眼……”白散的声音断断续续，“族长……想把你……引进归墟之眼……用万界罪孽……磨灭你……莫去……”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黄巢站在原地，灰白瞳孔中光芒明灭不定。归墟之眼——星渊族镇压万界罪孽之地。白朴说过，那是星渊族用来流放罪人的地方，万古以来无人能从其中逃脱。星渊族长想把他引入归墟之眼，用万界罪孽来磨灭他。
“陷阱。”黄巢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然后他笑了。
“朕这一生，踩过的陷阱还少吗？”
他继续向天穹走去。灰白莲花在他脚下不断绽放，每一朵都比上一朵更大、更亮。他的气息在攀升，道源幼苗在混沌中疯狂生长。第五片叶子展开，第六片叶子萌芽。
“星渊之门，朕要进。归墟之眼，朕要吞。万界罪孽——”
他踏入星海边缘，灰白光芒将周围亿万星辰全部染成了灰白色。
“——朕要一并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