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没有底。
黄巢坠落了足足百息，灰白光芒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抵挡着深渊中无处不在的侵蚀之力。那侵蚀之力极为诡异，既有吞噬的特性，又掺杂着一种疯狂的、污浊的、试图毁灭一切的意念。它无孔不入地冲击着灰白屏障，每一次冲击都让屏障表面泛起细密的裂纹。
黄巢以归墟之力持续修复屏障，同时将感知铺展开去。深渊两壁漆黑如墨，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篆文——那是玄帝布下的封印纹路，从顶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但此刻，这些封印纹路大半已经黯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断裂。断裂处正有暗红色的气息渗出，带着浓烈的腐臭与疯狂。
“封印松动了。”黄巢心中了然，“万年的时间，即便是道源强者布下的封印也会衰败。这祸胎快要撑破牢笼了。”
深渊底部终于出现在感知之中。那是一片方圆数万丈的巨大空间，如同一座倒扣在地下的穹顶。穹顶正中，一座万丈方圆的祭坛悬浮在半空，祭坛通体由灰白玉石砌成，表面刻满了与玉简上相同的九个古篆大字——玄天大帝。祭坛四周，八条粗如合抱巨木的灰白锁链从穹顶垂下，将祭坛上的一团漆黑之物牢牢捆住。
那团漆黑之物便是玄帝镇压的“妖”。
黄巢落在祭坛边缘，近距离观察着这头万古祸胎。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沸腾的黑色液体，不断变幻着形状。液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有人面、有兽面、有半人半兽的面、有根本无法辨认的混沌之面。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嚎叫，每一声嚎叫都携带着一种不同的毁灭意念。
八条锁链深深扎入黑液之中，锁链上的灰白光芒不断灼烧着黑液表面。但锁链本身也布满了裂纹，灰白光芒明灭不定。黄巢粗略估算，这八条锁链最多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封印彻底崩碎，这头祸胎便会破笼而出。
“玄帝能镇压它万年，说明玄帝的实力至少在道源之境。”黄巢心中盘算，“而我现在连星渊族前五的长老都未必打得过。差距太大。”
他盘膝坐在祭坛边缘，归墟之力铺展开来，探入那团黑液之中。感知刚刚接触黑液表面，一股狂暴的意念便顺着归墟之力逆冲而来。那意念中只有两个字：吞噬。
“你也想吞我？”黄巢冷哼一声，归墟之力猛然运转。灰白漩涡在掌心炸开，将那逆冲而来的意念一口吞下。意念入体，黄巢浑身一震——那意念之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庞大，比星渊·玄的本源之力还要强横数倍。但那股力量太过狂暴、太过污浊，根本无法直接炼化。
“不能直接吞。”黄巢收回归墟之力，面色凝重，“这祸胎的力量本质是‘毁灭’，与我的‘归墟’虽然同属吞噬之道，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强行吞噬只会让我爆体而亡。”
他站起身，绕着祭坛缓缓踱步，目光在那八条锁链与黑液之间来回扫视。玄帝将这祸胎封印在此，又留下传承与告诫。但玄帝没有留下彻底消灭这祸胎的方法——或许连玄帝自己也做不到，只能镇压。
“玄帝的传承……”黄巢重新回到祭坛中央，看向那具枯骨手中的玉简。他伸手将玉简取下，归墟之力灌入其中。玉简碎裂，无数信息涌入他的识海。
【玄天镇魔诀】——玄帝毕生所学的核心功法，以镇压、封印、净化之道为主。与黄巢的吞噬之道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但黄巢仔细研读之后，发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玄天镇魔诀的根基，是一种名为“归元”的古老法则。而归元与归墟，竟是同一种法则的两种形态。
归墟——万物归于虚无，吞噬一切，化为己有。
归元——万物归于本源，净化一切，返本还原。
两者殊途同归，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万物归一。
“玄帝修炼的是归元，我修炼的是归墟。”黄巢眼中灰白光芒闪烁，“玄帝能用归元镇压这祸胎，我便能用归墟吞噬它。但玄帝花了万年都没能消灭它，说明单纯靠归元或归墟都做不到。我需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灰白漩涡在掌中旋转，那是归墟之力。但此刻，当他以玄天镇魔诀的心法重新运转归墟之力时，漩涡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
“我需要两者合一。”
黄巢重新盘膝坐下，将玄天镇魔诀与玄甲噬天诀同时运转。归墟之力在左，归元之力在右。两种法则在他体内碰撞、交融、撕扯。经脉中的裂纹再次出现，鲜血从七窍溢出。但他没有停手。
“玄帝镇压了这祸胎万年，从道源之境一路被消耗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传承之中有他毕生修炼归元的全部感悟。我以归墟吞噬这些感悟，便能将归元之力化为己用。两种法则同源同宗，融合的难度远比三力归墟要小。”
灰白光芒与金色光芒在他体内缓缓交融。玄帝的修炼感悟被归墟之力一点一点吞噬、转化、融入自身。黄巢的气息在攀升，但攀升的速度极慢——归元与归墟的融合远比星海、龙脉、星渊三力融合更加艰难。因为这两种法则本身就是同一法则的两面，如同阴阳、如同生死。强行将它们揉在一起，便是在逆改天道。
“三天。”黄巢咬紧牙关，“给我三天时间。”
祭坛之上，黄巢一动不动。灰白与金色光芒在他身周交替闪烁，每一种光芒闪烁一次，他的气息便强上一分。而在他下方，那团漆黑祸胎似乎感知到了头顶的变化，开始疯狂挣扎。八条锁链剧烈震颤，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黑液翻涌沸腾，无数张面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嘶嚎，恐怖的毁灭意念如海啸般冲击着祭坛。
但祭坛上的灰白玉石纹丝不动。那是玄帝以毕生修为浇筑的封印核心，即便万年过去，依然有着镇压一切的力量。
第二日。
黄巢的皮肤下，灰白与金色纹路开始交织。那纹路从双臂蔓延至躯干，最终在胸口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一半是归墟的灰白漩涡，一半是归元的金色圆环。两半图案缓缓旋转，互相咬合，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他的气息暴涨。祭坛四周的空间在那股气息下开始扭曲，连那团漆黑祸胎都被压得暂时停止了翻涌。
但就在此时，深渊之外传来一声巨响。
黄巢猛然睁眼。他的感知穿透层层岩壁，抵达终南山绝壁之外。那里，一道青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光柱之中走出三道身影。那三人皆着青白长袍，眉心皆有星瞳，气息一个比一个恐怖。为首一人更是让黄巢瞳孔骤缩——那人的星瞳是金色的，与星渊·玄的青色星瞳完全不同。
“星渊族大长老，星渊·冥。”黄巢感应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浩瀚如星海的气息。那是比星渊·玄强出十倍不止的力量，那是真正站在星海巅峰的存在。
“找到他了。”星渊·冥开口，声音穿透万丈岩层，直达深渊底部，“玄帝秘境。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黄巢，出来受死。”
黄巢没有动。他继续运转归墟归元之力，加速融合玄帝的感悟。他需要时间，哪怕多一息也好。
但星渊·冥没有给他时间。
金色星瞳猛然亮起，一道金色光线从深渊顶端直射而下。那光线贯穿万丈岩层，击碎了沿途所有的封印纹路，直直撞在祭坛之上。祭坛剧烈震动，灰白玉石表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八条锁链同时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条断裂开来。
那团漆黑祸胎失去了八分之一的束缚，猛然暴涨。黑液翻涌，化作一只巨大的漆黑巨手，向祭坛上的黄巢抓去。巨手之上，无数张面孔同时张口，毁灭意念如实质般喷涌而出。
黄巢腹背受敌。
他猛地睁开双眼。此刻他胸口的归墟归元图案已经完成了七成融合，金色与灰白光芒交织流转，气息比之前强了数倍。但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对抗星渊·冥与这头万古祸胎的联手。
“天要绝我？”黄巢站起身，归墟归元之力在掌心炸开，化作一杆灰白长枪。他仰头看向深渊顶端那三道身影，又低头看向脚下那只漆黑巨手。
“朕一生都在绝境之中。”他握紧长枪，灰白竖瞳中金光一闪，“曹州绝境、长安绝境、星海绝境。每一次，朕都活了下来。”
他猛然将长枪向下刺去。灰白枪芒贯穿那只漆黑巨手，归墟归元之力在巨手之中炸开，将黑液炸散大半。巨手崩溃，黑液重新落回祭坛，被剩余七条锁链勉强困住。
然后黄巢冲天而起。
他化作一道灰白金光，直冲深渊顶端。速度之快，连星渊·冥都微微皱眉。三个呼吸间，黄巢便冲出了深渊，冲出秘境入口，冲出终南山绝壁，落在万丈高空之中。他身后是终南山，身前是星渊族大长老与他带来的两名护卫。
“星渊·冥？”黄巢持枪而立，灰白甲胄与玄甲重叠，灰白金光交织的纹路在他身周流转，“你来替星渊·玄报仇？”
星渊·冥没有回答。他的金色星瞳盯着黄巢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不。星渊·玄死不死，与我无关。我来，是因为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黄巢胸口的归墟归元图案。
“归元。玄帝的传承。我找了它一万年。”
黄巢瞳孔一缩。星渊·冥找玄帝的传承？一个星渊族大长老，为什么要找人族的归元法则？
星渊·冥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他缓缓降落在黄巢面前百丈之处，金色星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叛族了。”他说，“星渊族修的是吞噬之道，却不知吞噬的尽头是什么。我花了一万年才明白——吞噬的尽头是归元。吞下一切之后，终要将一切归还。这才是真正的‘道源’。而玄帝，是万年来唯一一个触碰过道源的人。”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之中蕴含的法则竟然与黄巢胸口的归元图案有七分相似。
“把你的归元交给我，我替你挡住星渊族的追杀。否则——”
金色光芒在他掌中炸开，化作一道万丈金柱，将方圆千里完全笼罩。黄巢感觉周身空间被彻底禁锢，连归墟归元之力都被那股金色力量压制了三成。
“否则，我便自己来取。”
黄巢看着那万丈金柱，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半成品图案。归墟归元只融合了七成，远未完成。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你要归元？”黄巢笑了。那笑容之中带着一种疯癫的快意。“朕刚吞了玄帝的传承，还没捂热。你来得正好——”
他猛然将长枪掷向星渊·冥。灰白长枪化作一道流星，枪尖之上归墟归元之力同时爆发，撕碎了金色光芒的禁锢。星渊·冥侧身避开，长枪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在他身后的两名护卫胸口炸开。两名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灰白光芒吞没殆尽。
“——朕的正缺一个试枪的。”
黄巢欺身而近，掌心灰白金光漩涡合一，化作一柄短剑。短剑之上，归墟与归元两股力量交替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空间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
星渊·冥终于收起了笑容。他感受到了那柄短剑上的威胁——那是一种能够同时吞噬与净化的力量，比单纯的吞噬更加恐怖。
“你疯了。”星渊·冥沉声道，“归墟与归元融合，你控制不住。你这是在玩火。”
“朕的一生都在玩火。”黄巢一剑刺出。
短剑刺入金色光芒之中，归墟归元之力同时炸开。金色光芒被吞噬了一半、净化了一半，剩下的被黄巢一口吞入腹中。他浑身剧震，七窍溢血，但胸口的图案又亮了一分。
星渊·冥面色大变。他抬手一掌拍出，掌心金色漩涡疯狂旋转，那是纯粹的星渊吞噬之力。黄巢不躲不闪，迎着那一掌冲了上去。两掌相撞，归墟归元之力与星渊吞噬之力正面碰撞。
天地失色。
方圆千里之内，所有草木瞬间枯萎，所有河水瞬间干涸，所有飞鸟走兽瞬间化为飞灰。终南山千年古松尽数折断，山体出现了数十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黄巢与星渊·冥同时倒飞出去。黄巢撞碎了三座山峰，最后砸入终南山主峰之中，嵌在岩壁之内。星渊·冥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周围的空气呈现出诡异的金色。
“你……融合了七成？”星渊·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金色漩涡暗淡了许多，被黄巢那一掌生生吞噬了三成力量。
黄巢从岩壁中挣扎着爬出来。他浑身浴血，玄甲碎裂了三分之一，胸口的图案也出现了数道裂纹。但他还活着。他靠着归墟归元之力硬扛了星渊·冥一掌，还反吞了对方三成力量。
“三成。”黄巢吐出一口血水，灰白竖瞳中金光暴涨，“你比星渊·玄强太多了。吞你三成，比吞他整个人都补。”
他抬起手，掌心灰白金光漩涡缓缓旋转，将刚刚吞噬的三成星渊吞噬之力炼化、转化、融入自身。胸口的图案在修复，裂纹在愈合，气息在攀升。
星渊·冥脸色铁青。他纵横星海万年，从未吃过这种亏。一个下界凡人，一个刚刚崛起不到一年的修士，竟然吞了他三成力量。
“你找死。”
星渊·冥双手合十。金色星瞳猛然炸裂，化作两只更加深邃的金色漩涡。他的气息暴涨了数倍，周身金色光芒凝聚成一件金色甲胄，与黄巢的灰白甲胄遥遥相对。
“星渊真身·大长老形态。”
他一步踏出。那一步落在虚空之中，却让整座终南山都下沉了百丈。黄巢感觉自己周身空间再次被禁锢，但这一次的禁锢远比之前恐怖。他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死。”
星渊·冥一掌拍下。金色巨掌遮天蔽日，将黄巢与整座终南山主峰一同笼罩其中。
黄巢看着那只压下来的金色巨掌，忽然闭上了眼。他放弃了抵抗，将全部力量回缩入体，压入胸口的图案之中。归墟归元之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七成融合的图案开始加速融合。八成、九成、九成五……
“不够。”他低声道。
但就在此时，他脚下的终南山深处，那深渊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团被玄帝镇压了万年的漆黑祸胎，感应到了头顶那两股强大的力量。它在狂喜。它在挣扎。七条锁链同时崩断了三根，剩余四条也摇摇欲坠。
“哈哈哈！”祸胎发出了万年来第一声清晰的笑声，那声音扭曲而疯狂，“玄帝死了！玄帝的传人要死了！我自由了——”
黄巢猛然睁眼。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岩层，看见那团漆黑祸胎正在挣脱最后的束缚。他忽然笑了。
“你要自由？”他低声说，“朕给你。”
他猛然将归墟归元之力全部释放，但不是向上对抗星渊·冥，而是向下灌注。灰白金光如瀑布般涌入深渊，灌入祭坛，灌入那团漆黑祸胎之中。
祸胎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它疯狂吞噬着黄巢送来的力量，体积暴涨，气息暴涨。四条锁链同时断裂，封印彻底崩溃。祸胎化作一头万丈巨兽，冲破深渊，冲破终南山，出现在高空之中。
星渊·冥的金色巨掌被那万丈巨兽一口吞下。巨兽发出震天咆哮，黑液翻涌，将星渊·冥团团围住。星渊·冥面色剧变，金色星瞳中终于出现了恐惧。
“你……你放它出来？！”
黄巢站在万丈高空之中，浑身浴血，玄甲碎裂，胸口的图案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十成融合。归墟与归元在他体内达成完美平衡，灰白金光融为一体，化作一种全新的、混沌的、如同宇宙初开般的色泽。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万丈巨兽与奋力挣扎的星渊·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朕镇不住它，你也镇不住它。但朕可以吞了它。”
他张开双臂。归墟归元之力在身周化作一个万丈方圆的巨大漩涡，漩涡之中灰白金光流转，如同一个正在孕育的宇宙。
“归墟归元，万道归一。”
漩涡猛然收缩。巨兽、星渊·冥、方圆万丈内的一切，全部被吸入漩涡之中。那其中包含着一头万古祸胎，一位星渊族大长老，以及黄巢本人。
终南山巅，烟消云散。
一切归于寂静。只留下一个方圆万丈的深坑，坑中空无一物，连尘埃都不剩。
长安城，紫宸殿。
尚让猛然站起。他感到那股气息消失了——黄巢的气息、祸胎的气息、星渊·冥的气息，全部消失了。
他冲到殿外，望向终南山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与一片死寂的天空。
“王上……”尚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但就在此时，深坑的最深处，一点灰白金光缓缓亮起。那光芒极小，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顽强。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他浑身浴血，玄甲尽碎，胸口那道归墟归元的图案黯淡无光。但他站着。
他手中握着一团被压缩到只有拳头大小的漆黑光球——那是万古祸胎被归墟归元之力压缩、吞噬、炼化后的残骸。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枚金色晶体——星渊·冥的本源。
“朕……回来了。”
黄巢抬头望向天空。天穹之上，星海深处，一道比星渊·冥强大百倍的气息正在苏醒。那是星渊族长的气息——他感应到了大长老的陨落。
“来吧。”黄巢将漆黑光球与金色晶体同时吞入腹中，归墟归元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将这两股恐怖的力量炼化、转化、融入自身。
“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