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元年，六月。
长安城经历了自建城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庆典。黄巢在紫宸殿前受百官朝贺，大齐旌旗从朱雀大街一直铺到城门外十里长亭。百姓沿街跪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尚让宣读大赦诏书，免除天下赋税三年，开仓放粮，犒赏三军。整个关中平原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
但黄巢没有参加庆功宴。
紫宸殿后院，一间新修建的密室之中。黄巢盘膝而坐，掌心灰白漩涡缓缓旋转。归墟之力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大周天后，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白色，瞳孔中一条黑色竖纹若隐若现，那是三力融合后的最终形态。
“出来吧。”
密室角落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无声浮现。那人身穿灰白长袍，面容清瘦，颧骨极高，一双眼睛深陷如枯井。他的气息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若非黄巢的归墟之力能够感知一切被吞噬过的道则残留，根本发现不了此人。
“草民白朴，见过陛下。”那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
“白朴。”黄巢咀嚼着这个名字，“白散的族人？”
“星海散人白散，是我胞兄。”白朴抬起头，枯井般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叛族之时，我尚年幼。后来族中清洗白散一脉，我隐姓埋名藏于星海边缘，苟活至今。”
黄巢看着他，归墟之力在暗中流转。白朴身上没有半点星渊族的气息，修为也低得可怜，充其量只相当于人族一个筑基修士。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怀疑——能在星渊族清洗中活下来的，绝不可能真是废物。
“你来做什么？”
白朴跪伏在地：“草民来投奔陛下。草民知道星渊族的一切秘密——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布置、他们何时会再来。草民愿以这些情报，换取陛下庇护。”
黄巢沉默片刻。“星渊族实力如何？”
白朴直起身，枯井般的眼中终于有了光芒。那是仇恨的光芒。“星渊族共有九位长老，族长一人。族长修为通天，据说已经半步踏入‘道源’之境，比九位长老加起来都要强。三长老星渊·玄在九人中排名第七，他的死已经传回族中。族长震怒，已下令全族备战。下一次来的，至少是排名前五的长老。”
“什么时候？”
“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白朴压低声音，“星渊族居于星海深处‘归墟之眼’，距此界极远。但族长手中有一件至宝‘星渊之门’，可强行打通虚空通道。只是每次开启都需要消耗极大，所以他们不会轻动。一旦动，便是雷霆一击。”
黄巢手指轻叩膝盖。三个月到半年。他刚刚完成三力融合，归墟之力尚未完全稳固。时间依旧紧迫。
“星渊族有什么弱点？”
白朴犹豫了一瞬。“有。星渊族修的是‘吞噬星辰，壮大己身’之道，与我兄长的玄甲噬天诀同出一源。但正因为同源，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星渊族的力量全部来自于吞噬的外物，他们自身本源极弱。一旦被夺走吞噬之物，或者被更强的吞噬之力反噬，他们便会失去根基。”
他抬头看向黄巢：“陛下修的正是吞噬之道，且是融合了三种本源的归墟吞噬。若与星渊族交手，陛下的归墟之力天生克制他们。只要陛下能扛住他们最初的猛攻，将他们拖入持久战，他们的本源便会逐渐枯竭。”
黄巢微微点头。这个情报极其重要。但也意味着——星渊族一定也清楚这一点。他们下次来，绝不会给他打持久战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白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星渊族中，并非所有人都效忠族长。大长老星渊·冥，与族长有旧怨。据说族长的独子，那位星渊·白的父亲星渊·玄，当年就是被大长老派到前线来的。大长老想借刀杀人，除掉族长的嫡系。”
黄巢眼中灰白光芒一闪。“所以星渊·玄的死，会加深大长老与族长的矛盾？”
“正是。星渊·玄一死，族长一脉实力大损。大长老星渊·冥很可能借机发难。陛下若能利用这个时机，或许可以——”
“够了。”黄巢抬手打断他，“这些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尚让会给你安排住处。”
白朴再次叩首，起身退入阴影之中。他的身影如同水墨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密室恢复了寂静。黄巢闭上眼，归墟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白朴的话在他心中翻涌——三个月，星渊族前五的长老，还有那件能打通虚空的至宝“星渊之门”。
“不够。”他低声自语。
时间不够。实力不够。归墟之力虽强，却尚未完全成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力量。而这两样东西，星渊族都不会给他。
“既然你们不给——”
黄巢睁开眼，灰白竖瞳中闪过一道厉芒。
“朕自己去找。”
第二日，早朝。
紫宸殿经过修缮，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恢弘。但今日的朝会与往常不同——殿中除了文臣武将之外，多了一群特殊的人。他们身着各色道袍，有人手持罗盘，有人身负长剑，有人周身灵光隐现。他们是天下各大道统的宗主、掌门、长老。在黄巢吞龙脉、灭星渊、一统人间的消息传开后，这些隐世多年的修行宗门终于坐不住了。
“陛下。”一个白发老道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贫道青云宗宗主玄真子，代表天下七十二道统，恭贺陛下统一寰宇，功盖万古。”
黄巢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人。归墟之力悄然铺开，将殿中每一个人的修为、根骨、功法属性都看得清清楚楚。七十二道统，最强的也不过相当于星渊·白的三成实力。太弱了。但这些人在人间修行多年，对这片天地的灵脉、秘境、上古遗迹的了解远超常人。
“朕召你们来，只有一件事。”黄巢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朕需要一条路——一条通往上古时代的路。朕要知道，这方天地在被星渊族盯上之前，有过怎样的强者。”
殿中一片寂静。七十二道统的宗主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身形枯瘦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拄着一根蛇头拐杖，周身散发着一股幽冷的气息。
“老身阴冥宗宗主，枯叶夫人。”老妇人声音沙哑，“陛下所问之事，老身恰好知道一些。上古时代，此界曾有一位大能名为‘玄帝’，修为通天彻地，据说已经触碰到了‘道源’的门槛。玄帝曾在人间留下三座秘境，藏着他的传承。其中一座便在长安以北三百里的终南山中。只是那秘境被玄帝亲手封印，万年来无人能开。”
黄巢灰白瞳孔一缩。道源。星渊族长半步道源，便能称雄星海。若他能得到玄帝的传承……
“终南山。”黄巢站起身，“枯叶夫人，你带路。”
枯叶夫人躬身：“老身遵命。但有一事需提前告知陛下。玄帝秘境有进无出，万年来无数天骄尝试破封，无一生还。陛下虽强——”
“朕知道了。”黄巢抬步向殿外走去，“尚让，备马。朕去终南山走一趟。”
当日午时，黄巢仅带枯叶夫人与百名玄甲亲卫便出了长安北门，向终南山疾驰而去。他走得很急，急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留下了一道旨意给尚让——若星渊族在他回来之前降临，打开长安城所有的护城大阵，死守待援。
终南山距长安三百里，以黄巢的速度，半日可至。但他没有全速赶路。他在路上花了整整三天，用归墟之力将沿途每一寸土地都探查了一遍。他要确保自己离开后，大齐的疆域不会出现任何异常。
第三日黄昏，终南山脉深处。
枯叶夫人停在一面千丈绝壁之前。那绝壁通体漆黑，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愿靠近。绝壁正中有一道裂缝，裂缝深处幽暗无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陛下，这便是玄帝秘境的入口。”枯叶夫人拄着蛇头拐杖，面色凝重，“老身曾亲眼见过三位元婴修士进入其中，无一生还。陛下虽修为通玄，但——”
黄巢没有理会她的劝告。他走到裂缝之前，归墟之力铺展开来，探入裂缝深处。灰白光芒在黑暗中前行，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最终抵达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篆文，每一道都蕴含着极其古老的封印之力。
黄巢收回感知，嘴角微动。“万年前布下的封印，灵力已经流失了大半。以朕的归墟之力，三日可破。”
枯叶夫人瞪大了眼睛：“陛下能破此封？”
黄巢没有回答。他盘膝坐在裂缝之前，掌心灰白漩涡浮现，缓缓旋转。归墟之力如同万千触手，涌入裂缝之中，附着在石门封印之上。灰白光芒与石门上的上古篆文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封印之力正在被归墟之力一点一点地吞噬、转化、纳入黄巢体内。
三日。
黄巢坐在终南山绝壁之前，纹丝不动。他的气息越来越强，玄甲上的灰白纹路越来越深。那扇万年来无人能开的石门，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第三日黎明。
石门上的最后一道篆文在归墟之力的吞噬下碎裂。整面绝壁轰然震动，裂缝扩大为一道三丈高的石门。门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之中有星辰生灭、有山河沉浮、有万道轰鸣。
枯叶夫人的蛇头拐杖剧烈颤抖，拐杖上那颗蛇头猛然睁开双眼，发出惊恐的嘶鸣。枯叶夫人面色惨白，接连后退了十余步。
“玄帝……玄帝之威……万年不散……”
黄巢站起身。灰白光芒在他身周暴涨，化作一件虚幻的灰白甲胄与玄甲重叠。他抬步向石门中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圈灰白波纹扩散开去，将那黑暗中的星辰、山河、万道尽数吞噬。
“万年前的道源传承，朕收下了。”
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绝壁重新恢复了死寂。枯叶夫人瘫坐在地，浑身冷汗，蛇头拐杖上的蛇眼紧闭，仿佛经历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疯了……”枯叶夫人喃喃道，“他疯了……玄帝秘境……那里面镇压的东西……他若放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转头向长安方向奔去。她必须告诉尚让——告诉所有人——黄巢进入了一个不该进入的地方。那里面有的，不只是玄帝的传承。
还有玄帝当年亲手镇压的——上古祸乱。
长安城，紫宸殿。
尚让正在批阅奏章，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抬头望向北方，看见终南山方向有一道灰白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有星辰生灭、有万道轰鸣，更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邪恶的气息从中溢出。
那气息之恐怖，让整座长安城的人都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上……”尚让握紧手中朱笔，指节发白。
而在那片灰白光柱的核心，黄巢站在玄帝秘境的最深处。他面前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具枯骨。枯骨身上穿着一件破碎的灰白长袍，长袍上绣着九个古篆大字——
玄天大帝。
枯骨的手中握着一卷玉简。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得吾传承者，须替吾镇此妖。万不可放其出世。否则天地崩灭，万灵涂炭。”
黄巢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台后方——那里有一道万丈深渊。深渊之中，一双血红巨眼正缓缓睁开。那巨眼之中，蕴含着比星渊·玄、比星渊一族、比黄巢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恐怖的邪恶意念。
“镇此妖……”黄巢喃喃道，“万不可放其出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看了看那双血红巨眼。然后他笑了。
“朕需要力量。”他的声音在深渊之上回荡，“星渊族要来了，朕需要更多的力量。你被玄帝镇压了万年——”
他抬起手，灰白漩涡在掌中疯狂旋转。
“朕吞了你，便有了镇你的力量。”
血红巨眼猛然收缩。深渊之中传来一声咆哮，震得整座秘境都在颤抖。
黄巢一步踏入深渊。
“归墟，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