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月亮湾小区门口。
刘晓敏牵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从12栋3单元出来,小男孩背着那个蓝色的小书包,走两步蹦一步,嘴里含着一块面包,腮帮子鼓鼓的,面包屑掉了一胸前。
刘晓敏穿了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比身份证照片上老了几岁,但眉眼还是那股子圆脸细眉的劲。
她一边走一边拿手替孩子拍胸前的面包屑,嘴里念叨着:
“慢点吃,噎着了怎么办,到幼儿园再喝点水。”
小男孩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蹦了一下,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牵着孩子往小区东门走,一路上跟门口保安点了下头,保安回了句“送孩子啊”,她嗯了一声没停步。
保安看着她娘俩走远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心里还琢磨着这女的长得挺周正,住这儿好几年了,也没见男人来过,估摸着是离了婚自己带孩子的。
刘牛牛在巷子口那辆换了牌照的面包车里看着,手里的对讲机捏着没出声。
等刘晓敏牵着孩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对着对讲机说了句:
“燕子,你跟上。大张,你到垃圾站那边就位。
老赵,你开车到巷子东口等着,我这边一动,你那边把车开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三声“收到”。
八点十分,刘晓敏从幼儿园出来,手里没了孩子,步子比刚才松快了些,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翻。
走到巷子口垃圾站旁边的时候,一辆面包车从巷子里慢慢滑出来,停在她前头两步远的地方。
后车门从里头拉开,燕子从车上跳下来,穿的是社区网格员的红马甲,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
“姐,社区搞垃圾分类宣传,耽误您两分钟……”
刘晓敏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张从垃圾站后头绕出来,站到她另一边,手在她胳膊肘上轻轻搭了一下:
“刘晓敏,我们是国家警察部专案组的,有个事需要你配合调查,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
刘晓敏脸色刷地白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孩子……”
燕子把宣传单收起来,语气放得挺平:
“孩子我们已经跟幼儿园老师说好了,今天放学有人来接,你放心。
你先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
刘晓敏两条腿有点发软,燕子伸手扶了她一把,半搀半架着上了面包车。
大张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拿证物袋装了,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面包车拐出巷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从停车到收车,前后不到一分钟。
巷子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老板娘正往蒸笼里码包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忙自己的。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刘晓敏坐在后座上,两边一边一个女警。
她两只手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绞得指节泛白,忽然抬起头来,嗓子还是哑的:
“同志,我孩子放学谁去接?”
燕子递了瓶矿泉水过去,拧开了盖才给她:
“我们派了女警去,跟幼儿园老师说好了,说是社区搞活动,带孩子去隔壁房间看动画片,等您这边完事了,再看怎么安排。
您放心,孩子不会没人管。”
刘晓敏接过水瓶,没喝,攥在手里,低下头不说话了。
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跟自己说话:
“十几年了,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场景切换)
上午九点,红河巡视组驻红河基地三楼会议室,刘标手机响了,是刘牛牛打来的。
“刘组长,刘晓敏带回来了,安排在洪州市局办案点。
手机已经交给技术组了,屏幕摔裂了但还能读数据。
她一开始不开口,后来我们把刘阿宝的口供往桌上一搁,她看了两遍,问她‘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她没接话,但眼圈红了。
再问她‘钱从哪儿来的’,她开始哭,哭了一阵,说‘你们去问杨品标,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标把手机换了个手:“她那个五岁的孩子呢?”
“幼儿园那边我们派了女警,跟老师说是社区搞活动,把孩子带到隔壁房间看动画片了。
等刘晓敏这边问完了,再看情况。
要是刘晓敏今晚回不去,就先把孩子送到洪州市福利院临时托管,女警陪着,不让孩子觉得被扔下了。”
刘标嗯了一声:
“行,孩子的事按你说的办。
刘晓敏那边别急着撬,先把她的手机数据吃透了。
她跟刘志峰、杨品标之间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全捞出来。
另外,她家里搜了没有?”
“搜了。技术组在她卧室梳妆台底下发现一个暗格,巴掌大,里头搁着一个U盘和一本巴掌大的通讯录。
U盘已经送技术组了,通讯录我翻了一遍,上面记了二十几个名字,有几个名字跟杨品标那本上对得上,有一个名字标的是‘峰’,后面写了一串数字,看着像另一个手机号。”
刘标把身子坐直了些:“‘峰’?这个号查了没有?”
“查了,实名登记是刘阿宝。这个号实际上是刘志峰在用,只是拿刘阿宝的名字挂了个户。”
刘标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把茶杯端起来,茶是刚换的,热气往上冒,他吹了吹浮沫:
“好,迅速把刘晓敏的U盘和手机数据吃透,再把刘晓敏拎出来审。”
刘牛牛在那头应了一声:
“明白。刘组长。”
挂了电话,刘标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霜,太阳刚爬过东边那栋楼,照得霜花亮晶晶的。
他把陆小洁和肖兰兰叫进来,把刘牛牛那边的情况通报了一遍。
陆小洁坐下喝了口茶:“现在只能等了。”
刘标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拿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擦出一块亮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刘志峰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刘晓敏出事了。
他肯定会有动作,陆组,提醒外勤,睁大眼睛。”
陆小洁:“好,马上通知。”掏出手机就给王雪斌发了消息。
刘标看向肖兰兰:“刘志峰老婆今天早上有没有去方兰兰那套房子?”
肖兰兰翻了翻外勤报告:
“今天早上没去。外勤报过来,她今天没出门,一直待在家属院里。”
刘标把抹布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不动了。不动了说明什么?说明刘志峰不让她动了。
要把尾巴缩回去。
但他以为缩回去就没事了,可他不知道,尾巴缩回去的时候,地上已经留了印子。
我老家有句土话,叫‘蛇钻进洞,尾巴还在外头翘着呢’。”
陈兵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技术组刚送来的简报,往桌上一搁:
“杨品标那部没解锁的手机解开了,里头有一段录音,是去年八月份他跟刘志峰的通话。
录音里刘志峰说了一句‘志财那边的事你盯着,别让他瞎搞’,杨品标回了一句‘明白,我这就去办’。
录音不长,就四十多秒,但刘志峰的声音清清楚楚,认得出来。”
刘标把简报拿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录音。杨品标这个人,果然留了后手。
他跟了刘志峰十几年,知道光靠嘴说保不了命,得攥着点硬东西。
这段录音一出来,刘志峰那句‘我没直接插手’就站不住了。
他让杨品标去‘盯着’,这个‘盯着’是什么意思,到了法庭上,他自己得解释。”
陆小洁把简报接过去看了两遍:
“这段录音加上刘晓敏的U盘、刘阿宝的口供、杨品标的笔录,四条线一碰头,刘志峰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刘标把茶杯端起来,茶凉了,他搁下来没喝,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现在的问题是,刘志峰还在位上。
咱们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动他?够。
但动一个封疆大吏,光咱们巡视组……。
得往上报,得让上面点头。
这个事我来办。
你们负责把材料整理好,该签字的签字,该按手印的按手印,一份一份弄扎实了。
我再找丁书记汇报。”
陆小洁皱了皱眉,心想:
真是被陈兵担心对了,刘标不敢动用权限令牌。
她嘴上没说什么,把材料拢了拢,拿文件夹夹好。
刘标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她心里想什么,也没解释,拿起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我出去走走。你们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