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品标把酒给她斟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也是,你一个女人家大晚上出来是不安全。
来,我请你喝酒。”
卢婷拿手一挡,挡得挺客气:
“先生,谢谢了。
我酒量不大,喝完这杯就出去走走。
这里太闷。”
她把“出去走走”四个字咬得轻飘飘的,说完拿眼睛瞟了杨品标一下。
杨品标心里头那根弦“嘣”地一声响了。
在酒吧里混了这么多年,这套路他太熟了……
一个女人跟你说想出去走走,还是在喝完酒之后,这就是明摆着的台阶,递到你脚底下,就看你迈不迈了。
杨品标把酒瓶往旁边一推,笑呵呵地接话:
“那就不喝。我刚好也准备离开了,要不一起走走?”
卢婷把杯里的红酒仰头喝尽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接话,只是朝杨品标笑了一下,站起来拎着包往酒吧门口走。
杨品标连外套都没顾上穿严实,抓起来往胳膊上一搭,跟了上去。
走到吧台,杨品标掏钱包买单,卢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他。
她左手借着身体掩护往暗处比了个手势,两短一长。
车里陈兵看见那个手势,低声说了句:“动了。”
几个人悄没声推开车门,猫着腰散到行道树后头。
林莫和那个省队的刑警小周绕到拐角另一侧,萧辰和陈兵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踩在砖缝里没声音。
卢婷带着杨品标出了酒吧门,往右一拐,顺着人行道走了三十来米。
杨品标边走边说话,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
“阿婷,你平时都什么时间来这儿玩……”
走到拐弯处,一根电线杆子后头闪出两个人影。
林莫一步蹿上去扭住杨品标右胳膊,小周从另一侧锁住他左手,两人同时发力往下一摁。
杨品标刚想张嘴喊,萧辰从后面扑上来,一只手捂住了他嘴,另一只手卡住他后脖子往下压:
“杨秘书,别动。”
杨品标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胳膊肘往后顶,顶在林莫肋骨上,林莫闷哼了一声没撒手。
陈兵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出来,从内兜里抽出那张留置决定书,展开来举到杨品标眼前,路灯底下纸面上那个红印章清清楚楚:
“杨品标,别挣扎了。
你涉嫌滥用职权,指使他人扰乱执法、威胁他人安全。
这是巡视组对你的留置决定书,跟我们走一趟。”
杨品标被按得脸贴在行道树的树皮上,粗粝的树皮硌得他腮帮子生疼,嘴里含含糊糊挤出几句: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们动我,刘书记那边……”
陈兵把决定书收起来,揣回兜里:
“知道。不知道还不来呢。”
卢婷早把外勤那辆商务车从街对面开过来了,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后车门从里头推开。
林莫和小周一人架一条胳膊把杨品标塞进后座,萧辰跟着钻进去坐他旁边,陈兵上了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卢婷一踩油门,车子拐上主路,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没了。
从动手到收车,前后不到四十秒。
酒吧门口那盏霓虹灯还在闪,粉的蓝的轮着换。
人行道上空荡荡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场景切换)
巡视组后院审讯室里,何飞羽和王雪斌正跟刘福来面对面坐着。
刘福来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蔫头耷脑的,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层。
看守所里那身马甲套在身上松垮垮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指关节都绞白了。
何飞羽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敲得不重,但在安静的屋里跟敲在刘福来脑门上似的:
“刘福来,除了杨品标指使你派人传纸条一事,你就没有其它要交代的了?
我告诉你,冯浩然那边已经一条一条往外撂了。
你不要等他都交代完了,你连一个立功的机会都捞不着。”
刘福来抬起头看了何飞羽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不信,有试探,还有一层藏不住的慌。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飞羽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
“你不信?那我说一个人你就信了……张卫前。
省委政研室副主任张卫前,就是冯浩然刚刚交代的。
他说刘志财当着面给张卫前打电话,开的免提,张卫前在电话里说‘规划的事你放心,我跟下面打招呼’。
刘福来,你听清楚了吗?
冯浩然连电话内容都撂了,你觉得你还能扛几天?”
刘福来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先是白,又泛青,最后嘴角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头抽了一根筋。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跟冯浩然不同。
他跟刘志财、杨品标那些人都是称兄道弟的,酒桌上混出来的交情,了解的内幕多。
我……我知道的不多。”
王雪斌把笔搁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多,就是有。
现在给你机会谈谈刘志峰的秘书杨品标,机会只有一次,要是冯浩然先说,你就不算立功了。”
刘福来拿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湿印子。
他低着头想了一阵,才慢慢开口:
“杨品标收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收了。
天天出入高档会所,一瓶酒万把块,靠他那点死工资怎么可能?
这个要靠你们去查他的流水才知道。
我当时升常务副厅的时候,是刘书记点名的,我就带了两瓶茅台去,一分钱没给。
杨品标当时是有暗示,说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呢,意思是要打点。
可那会儿我手里真没钱,我跟他说先欠着。”
何飞羽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头没抬:
“还有呢?杨品标平时都会去什么地方玩?跟谁去?”
刘福来想了想:
“他喜欢泡酒吧。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震耳欲聋的声音能暂时麻痹自己,忘记自己是谁。
他这人还有个毛病……好色。
他不交女朋友,嫌麻烦,可隔三差五泡酒吧泡妞。
连他自己家里都请了两个t国姑娘,说是保姆,实际干什么的,大家心里有数。
这个事我是听别人议论的,是不是真的,你们去他家里看看就知道了。”
何飞羽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刘福来,看了好几秒,看得刘福来把头低下去了:
“那你自己呢?赵小军一个普通队员,有人一塞就是二十万。
你一个常务副厅长,坐在那个位子上,会没有人给你塞钱?”
刘福来嘴唇哆嗦了一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来来回回好几趟,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
刚吐出一个字,审讯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萧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股刚干完活的劲头,冲何飞羽点了下头:
“撂了没?杨品标带回来了,车上搜出两部手机。
一部是他日常用的,一部是藏在内兜里的,估计是专门联系见不得人的事的。
手机已经交给技术组了。”
何飞羽朝刘福来抬了抬下巴:
“刘福来,听见了?杨品标已经进来了。
刘福来,你现在说,还算立功。
等他先开了口,你就只剩个从犯了。你自己掂量。”
刘福来低着头,肩膀开始抖。抖了那么几秒钟,忽然拿手捂住脸,闷闷地哭出了声,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淌。
王雪斌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他接了,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擤了擤鼻子,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
“我说。杨品标每年过年前后都要去一趟南方,具体去哪儿我不知道,但他回来之后手头就宽裕。
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说‘钱这东西,得让它转起来,转得越快越安全’。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他说的转起来,是不是就是把钱洗出去的意思……”
何飞羽跟王雪斌对了一下眼神。
王雪斌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何飞羽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缓里头带着一根钩子:
“还有呢?杨品标跟省里哪些人来往密切?除了刘志峰那边,他还跟谁走得近?”
刘福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他跟政研室那边走动多,张卫前是一个。
还有就是……省财政厅一个副厅长,姓什么我记不清了,一起吃过几回饭。
再就是红河市局那边几个人,具体名字我得想想。”
何飞羽拿笔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慢慢想,想起来一条写一条。
今晚不着急,你先把杨品标家里那两个t国姑娘的事说清楚……
怎么来的?谁办的签证?谁安排住进去的?一条都别漏。”
刘福来点了点头,伸手把纸巾盒拽到跟前,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开始磕磕巴巴地往外倒。
(场景切换)
凌晨五点出头,天边透出第一道灰白色的亮,红河基地三楼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
陈兵和萧辰从楼梯里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熬了一宿的青灰色,但精神头还在。
陈兵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头装着杨品标那两部手机,一部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上弹了好几条消息。
肖兰兰从休息室迎出来,头发拿皮筋草草扎了个马尾,脸上洗了把凉水,看着比昨晚精神些:
“回来了?人关哪儿了?”
萧辰扬了扬手中的证物袋:
“后院东边那间单独的,林莫带人守着。
这小子一路上嘴没停,先是不信我们敢动他,后来开始喊冤,再后来拿刘志峰压人。
说‘你们动我之前先想想后果’。
进了门倒安静了,大概是琢磨过味来了。”
肖兰兰把证物袋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技术员:
“手机解锁要多久?”
“一部已经解了,另一部有开机密码,还得跑一会儿。
这部已解的手机,聊天记录删了大半,但恢复软件能捞回来。
短信箱里有一条没删干净的,发件人存的是‘老板’,内容就一行字:‘明早老地方,把东西带上。’”
肖兰兰眼睛亮了一下:“‘老板’这个号查了没有?”
“查了,实名登记是一个叫周阿宝的人,就是宋全德老婆那个表弟,红河影视基地劳务公司的法人代表。”
萧辰在旁边接了话:
“周阿宝。又是他。
马建强那五百万过账走的也是这个人的公司。
这个周阿宝,怕不是个简单过账的,他可能是杨品标跟宋全德之间那根线。”
肖兰兰把证物袋递还给技术员:
“抓紧恢复。另外,把杨品标那部没解锁的手机送到技术组,让他们加急。”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何飞羽和王雪斌从审讯室方向走过来。
何飞羽手里攥着几页笔录纸,走到肖兰兰跟前递过去:
“刘福来又撂了一些。
杨品标每年过年前后去南方,回来手头就宽裕,他自己说了一句‘钱得转起来’。
另外,杨品标家里那两个t国姑娘,是周阿宝安排的。”
肖兰兰把笔录翻了一遍:
“周阿宝。这个人在咱们手头的材料里出现了三次了?
马建强的过账、杨品标的t国姑娘、还有手机里那个‘老板’。
这个人得马上控制。”
萧辰点了点头:“我这就让廖远去办。”
肖兰兰把笔录合上,抬头看着何飞羽和王雪斌:
“刘福来那边,还能再掏吗?”
“掏得差不多了。他这个人,知道的不多,胆子又小,能撂这些已经是到顶了。
不过他把杨品标跟张卫前、还有财政厅一个副厅长的来往撂出来了,这条线够咱们往上走一步。”
肖兰兰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大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出一根一根的黑影子,麻雀在枝头扑腾了两下,飞走了。
肖兰兰转回头来:
“那就往上走。先把周阿宝控制住,再把杨品标的手机数据吃透。另外……”
她转向萧辰:
“查一下杨品标那个‘老板’的号,近半年所有的通话记录,看看除了杨品标,这个号还跟谁通过话。
周阿宝是条小鱼,他上头一定还有人。”
萧辰掏出手机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肖组,刘志峰要不要派人盯着?”
肖兰兰想了想:
“他这种级别,我们没有权限跟踪。
要有直接证据,有巡视组刘标组长的授权才能执行。
不过杨品标失踪,明早刘志峰肯定会猜到出事了。
他会动,他动,咱们才能看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