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国家巡视组驻红河基地三楼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很压抑。
日光灯把满屋子照得没一处阴影,可坐在这屋里的人,脸上却一个比一个沉。
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挤得跟小山似的,何飞羽刚摁灭的那根还在冒着一缕细烟,袅袅地往上飘,飘到灯管跟前散了。
刘标坐在长条桌一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方正正的、宋全德的、冯浩然的、赵小军的、刘福来的,一份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好了。
旁边还搁着白玫瑰之前提交的那个记录本。
他手里的红笔没停,在刘福来口供中“杨品标”三个字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摞着圈,纸都快被笔尖戳破了。
陆小洁坐在他左手边,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拇指绕来绕去。
何飞羽坐在她旁边,拿手肘碰了碰她胳膊,朝主位的刘标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开个头,这么闷着不是个事”。
陆小洁侧过脸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就你事多”的意思,但她心里也清楚,何飞羽这个动作不是没道理。
屋里这七八个人,刘标不开口,谁也不敢先说话,可要这么闷下去,闷到天亮也闷不出个结果来。
陆小洁咳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动静不大,可在安静的屋里脆得很:
“刘组长,别犹豫了。
陈兵分拆得没错,只要刘志峰还在位上,刘志财就不会开口。
他心里有指望,觉得堂哥能把他捞出去。
与其在他身上耗时间,不如断了刘志财的念想,我们往上查,直接掀桌子,抓捕杨品标。”
话音刚落,萧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掂量的分量:
“陆组,抓了杨品标,就等于直面刘志峰了。”
他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陆小洁还没接话,陈兵倒先笑了,笑得挺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萧队,你怕了?”
萧辰摇了摇头,摇得不快,下巴在空气里划了两道弧:
“怕不至于。只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面对大佬的案子。
以前办案子,查到厅级就到顶了,再往上就是一片雾,看不清路。
这回倒好,一脚踩进去,雾里头站着的人比我们都高几级。”
陈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老萧,《韩非子》里头有句话,‘战战栗栗,日慎一日’。
干咱们这行的,怕不丢人,怕了还往前蹚,才算回事。
你要是真不怕,我反倒不放心,那叫莽。”
刘标没接这个茬,拿笔在杨品标的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红点。
抬起头来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
“杨品标目前在什么位置?”
肖兰兰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那一页上记着外勤刚传回来的消息,她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
“外勤刚传来消息,他从刘志峰家出来后去了‘心动酒吧’,目前还没有出来。
林莫和卢婷队长在那边盯着,酒吧里头人多,他们没进去。”
刘标点了点头,把笔搁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想了那么几秒钟。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有刘福来的口供,可以抓捕杨品标,但要秘密抓捕。
不能大张旗鼓,不能走漏消息。
肖组,你通知外勤,如果杨品标出来,先把他控制住。”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留置决定书,铺在桌面上,拿笔在上面签了名,从兜里摸出印章,呵了一口气盖上去,红印泥在纸面上印得周周正正。
他把决定书递给陈兵:
“陈兵,你跟萧辰马上去与外勤汇合。
动作要快,但动静要小。另外……”
他转向何飞羽:
“飞羽,你和雪斌再去提审刘福来,告诉他杨品标已被抓了,从他嘴里再掏点关于杨品标参与的违法违纪行为。
刘福来这个人扛不住事,你给他递个台阶,他自己就会往下出溜。”
四个人齐齐起身:“是。”
何飞羽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烟盒揣兜里了。
王雪斌从墙边拎起外套搭在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越走越远。
刘标看着门合上,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陆小洁和肖兰兰,语气比刚才松了些,但松里头带着一层疲:
“不早了,你俩先去休息。
天亮之前还有得忙,杨品标一抓,刘志峰那边肯定有反应,反应一来,咱们就得接住。”
陆小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刘组长,你也眯一会儿。
你这把老骨头熬了两宿了,别案子没结人先躺下了。”
刘标摆摆手没说话,低头又把那摞材料翻开了。
(场景切换)
凌晨三点二十分,心动酒吧门口。
陈兵和萧辰赶到的时候,杨品标还没出来。
两人把车停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熄了火,摸黑上了外勤人员的车。
车里坐着巡视组的林莫、专案组的卢婷,还有省刑警总队借调过来的一个年轻队员,姓周,娃娃脸,看着像刚出校门没两年。
五个人挤在一辆商务车里,车窗贴了膜,从外头看黑乎乎一片,里头看外头倒清楚。
酒吧门口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粉的蓝的轮着换,把门口人行道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音乐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听不清旋律,就剩一股子低音炮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
陈兵把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出来的气多声少:
“强调一下,抓捕杨品标为秘密抓捕,等下行动的时候,大家动作要快。
不能让他喊出声,三秒钟之内把人按死。”
林莫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老陈,那就不能进酒吧。
里头人多眼杂,一动手就得炸锅,万一有人拿手机拍了传网上,秘密抓捕就成了公开抓捕了。
只能慢慢等。”
卢婷拿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酒吧营业一般要到五点多才停,还有一个多小时。
杨品标进去的时候是两点出头,这才待了不到一个钟头,按他平常的性子,且得泡呢。”
陈兵皱了皱眉:“一个多小时,太长了。万一他在里头跟人发生点什么事,或者拐弯走了,这趟就白蹲了。”
萧辰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枕在脑后:“要不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
陈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没办法,你想。”
萧辰把手放下来,摊了摊:
“我也没辙。酒吧那种地方,一进去就得好几个人配合,动静小不了。”
卢婷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忽然开口:“你们下车,我换套衣服。”
林莫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排白牙:
“懂了,卢队要用美人计了。”
他这一说,车里几个男人齐齐竖起大拇指,连那个娃娃脸小周都跟着咧嘴乐了。
卢婷拿手在林莫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少贫,快下去。”
她弯腰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纸袋,里头是出外勤为了伪装,随时准备的衣服。
一分钟后,卢婷推开车门下去了。
超短裤把两条长腿露得清清楚楚,黑色风衣披在外面,扣子没系,风一吹下摆往两边掀,长发散了满肩,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地响。
她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酒吧门口走。
陈兵等人重新猫回车里,林莫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拿眼睛盯着酒吧门口,嘴里嘟囔了一句:
“卢队这身手,搁市厅真是屈才了。”
萧辰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在雾云当刑警队大队长,比你干得野。”
酒吧里头,卢婷先在吧台要了一杯红酒,端着杯子站在吧台边上没急着走,眼睛不紧不慢地往场子里扫了一圈。
灯光暗得很,卡座区和散台区隔着一排铁艺架子,架子上搁着假花假草。
她扫了两遍,在角落里看见杨品标了,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少妇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半瓶红酒,两个高脚杯都见了底。
杨品标正侧着身子凑近了说话,那少妇拿手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卢婷端着红酒,屁股故意扭得夸张了些,一步三摇地往角落方向挪,眼角余光一直挂在杨品标身上。
酒吧里的男人都一个尿性,眼睛不可能盯在一个异性身上,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卢婷这么一走,十几双狼性目光齐刷刷甩过来,跟探照灯似的。
杨品标的视线也被拽过来了,先是在她腿上扫了一遍,又往上挪到脸上,停了两秒。
卢婷装着不经意地在杨品标斜对面的散台坐下来,把红酒搁在桌上,翘起一条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目光跟杨品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没躲,笑了笑,点了点头,笑得挺客气,客气里头又留着三分余地,那种“我不讨厌你”的余地。
杨品标是酒吧里的老手,这一个点头他还能不懂?
他偏过头跟那少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少妇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拿包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得比进来时响。
杨品标冲吧台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一瓶没开的红酒,拎着瓶子起身,走到卢婷桌边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你好,介意我坐这吗?”
卢婷笑了一下,拿手往对面座位一摊:
“都是夜归人,有啥介意的。先生随意。”
杨品标坐下来,把红酒搁在桌上,拿开瓶器拧了两圈,拔塞子的时候手挺稳:
“美女怎么称呼?这么晚也出来买醉?”
卢婷拿手指头在杯沿上画了一圈:
“你叫我阿婷就好。
我也不是非要买醉,只是家里……不想呆在家里,出来街上吹吹风。
可一个人又有点怕怕的,所以进来喝一杯。”
说到这儿她冲杨品标苦笑了一下,笑得挺到位,嘴角弯着,眼睛里却留着一层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