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的坡度越来越陡。
冷光棒那点幽绿的光,在倾斜的金属壁上晃得人眼晕。我扛着老胡,每一步都得咬着牙——左臂的印记得有半个巴掌大,现在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那片皮肉底下反复勒,疼得我半边身子都麻。老胡的体温倒是降了点,可胸口那点微光彻底熄了,呼吸浅得像随时能断了。
“胖哥……”秦娟在后面小声唤了一句,声音抖。
“没事。”我喘着,脚下没停,“死不了。”
Shirley杨走最前头,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举着冷光棒,目光死死盯着通道下方。她的背包里那块水晶样本还在发着极淡的脉冲光,一下一下,跟老胡刚才那点心跳似的频率对得上。
“维克多他们……”她突然停了。
“怎么?”我凑上去半步,顺着她视线往下看。
通道再往下三十多米,侧壁有一道横向的裂缝,黑黢黢的,能看见里头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是工坊那边爆炸的余火,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但更扎眼的是裂缝边缘的抓痕。
新鲜的。
金属被什么东西狠狠抓过,翻出亮得晃眼的茬口,边缘还挂着几丝暗红的、不是血的黏稠物。
“不是维克多。”Shirley杨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兵断了一条腿,抓不出这种深痕。”
我心头一沉。
工坊里除了我们和维克多,还有别的东西醒了。
“先不管。”我把老胡往上颠了颠,肩骨硌得生疼,“坐标图上的路就这一条,退回去是塌区,往前——”
话没说完,通道尽头突然灌进来一股风。
不是爆炸那种冲的、烫的风。
是……湿的。带着点土腥,带点植物腐烂的甜,还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像大型野兽呼出来的热气那味儿。风贴着通道地面卷上来,吹得秦娟“阿嚏”一声,差点把冷光棒扔了。
“前面……开阔了?”Shirley杨眯起眼。
越往下走,那股风越明显,还带着一种低低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不是机械的嗡,是更沉的,像贴着大地胸腔震上来的那种,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又下了大概一百多级台阶,通道陡然一收,再一放——
豁然开朗。
我第一个冲出通道口,脚底下差点没踩住。
眼前这玩意儿,我他娘的搜遍了倒斗所有的记载都想不出该怎么形容。
一面墙。
不,不能说墙,得说屏风——可这屏风太高了,从我们脚底下这平台算起,少说三百米,往上还带着弧度,一路弯进头顶那片望不到边的暗里去。材质透得能看见后头的光,可又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晶,敲起来(我下意识拿工兵铲柄磕了一下)是“咚”的一闷响,跟敲在老青铜上似的,凉气顺着铲柄直钻腕子。
墙后头,是绿的。
不是丛林那种翠绿,是更稠的、蒙着层雾的、墨绿里泛着磷光的那种绿。绿光里头影影绰绰有巨大的影子在动,慢,极慢,一动那低嗡就跟着颤一下,像是那影子每呼吸一口,这整片穹顶都跟着喘。
“生态穹顶……”秦娟喃喃,声音都劈了。
Shirley杨已经走到了墙根底下,仰着头,冷光棒的光只够照到她面前三五米的墙面。她抬手摸了摸墙体,指尖在那半透的材质上划了一下,回头看我,脸色白得不像话。
“你感觉到了没?”
“啥?”
“心跳。”她说,“不是咱们的。”
我一愣,侧耳听。那低嗡底下,还真藏着另一种节奏——更慢,更重,咚……咚……咚……隔三四秒一下,像有人在墙那头拿大锤捶地。
“那门呢?”我没工夫琢磨这玩意儿,先找正事。坐标图上说的“调控中枢”入口,就在这片墙的某个位置。
Shirley杨往右侧走了十几步,停住了。
我也跟过去。
墙在这儿有个缺口——不,不是缺口,是本来就开着一道门的轮廓。三米高,两米宽,边缘嵌着金线,组成一圈极繁复的几何纹,缠来绕去,中间收到一个锁孔上。
那锁孔一看就不是给人用的。
形状不规则,有棱有弧,边缘好几处缺角,缺角上还刻着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纹路。整道门和墙体一个材质,要不是金线勾了边,远远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儿还有个口子。
我盯着那锁孔,看了得有三秒。
然后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操。”
“怎么了?”秦娟凑过来。
我没说话,从左兜里摸出半截烟,没点,就在锁孔边缘比了一下。
烟是我从维克多那兵身上摸的,万宝路,硬盒。半截是因为之前工坊塌的时候压弯了,可盒盖上印的那个鹰徽缺角——右上角那道弧,三道细纹从弧顶往下撇——
跟锁孔左上那块缺角,对上了。
不只是像,是严丝合缝的那种像。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把工坊最后那段画面翻出来:维克多扑过来抢样本的时候,他怀里那块地图残片从内衣口袋滑出来半寸,暗黄的羊皮纸上就画着个不规则的轮廓,边缘那三道细纹我当时还嘀咕过,说这缺得也太讲究了。
原来不是残缺。
是钥匙。
“四片。”Shirley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飘,“笔记上写过,穹顶之门需‘四钥合一’。他拿的那块……只是其中之一。”
“那剩下三块呢?”秦娟问。
“不知道。”Shirley杨摇头,目光落在锁孔上,“单看这锁孔的纹路,每块钥匙嵌进去的时候,应该还会触发别的什么——验证?还是……唤醒?”
她话音刚落,墙那头的低嗡突然变了调。
嗡——
从持续的低频,猛地拔高半个音,像被什么惊着了。绿光里的那些巨影动的幅度大了点,我能看见其中一个影子的轮廓——伞盖?不对,是展开的什么东西,边缘有锯齿,慢悠悠地……朝墙这边偏过来。
“别杵着!”我低吼一声,先把老胡放平在墙根,“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这门锁不上总不能——”
“不必找了,王胖子。”
一个声音从通道口那边传过来。
俄语口音,夹着点破风箱似的笑。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死,工兵铲已经横到胸前,回头一看——
维克多。
他就站在通道口那点暗里,半边脸让血和灰糊得看不清,左眼肿得只剩条缝,可那只右眼亮得瘆人。他没拿枪,手里就捏着那块暗黄残片,残片边缘在冷光棒的余晖里泛着点油光。
他身后,那个断腿的兵靠墙坐着,脸色灰得像纸,胸口起伏得快断气,可手里还攥着把军用匕,刃上滴着黑红的东西——不是人血,黏得很,闻着像工坊里那些机械漏的玩意儿。
“你他娘的还敢跟下来?”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为什么不跟?”维克多从暗里走出来,一步,一瘸,可姿态稳得跟没事人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片,又抬眼瞄了瞄那道门,嘴角扯了一下,“工坊塌之前,主控台最后那组数据……杨小姐,你比我先看到的对不对?”
Shirley杨没作声,手已经摸去了背包侧袋——那儿别着她那把微声手枪。
“别紧张。”维克多摆了摆手,残片在指间转了个圈,“我不是来抢样本的。样本那玩意儿,进了穹顶才有用,在外头就是块带电的石头。”他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扫过我,扫过秦娟,最后落在昏死的老胡身上,停顿了一秒。
“鹧鸪哨的笔记,我三年前在莫斯科黑市见过抄本。”他忽然说,“零号基地、神宫核心、雮尘珠调的是地脉不是人命——这些,你们以为只有你们知道?”
我心头一沉。
“那块残片,”他用下巴指了指门锁,“不是‘钥匙’那么简单。它是‘凭证’。‘筑者’留下的四块凭证,分别对应四个‘守门’的玩意儿。”他嘿嘿笑了一声,咳出点血沫子,“我拿这块,只能开个缝。剩下的三块……一块在初代管理者的坟里,一块在夜狩者的巢,最后一块——”
他突然顿住,抬头看墙后。
绿光里那个锯齿状的巨影,这会儿已经完全转过来了。影影绰绰能看见伞盖底下吊着些东西,一长串,像……人?
“最后一块,在穹顶里头。”维克多把残片收回怀里,从后腰摸出个扁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三枚铜钉,钉帽上刻着跟锁孔金线一模一样的纹,“工坊那帮疯子没告诉你们?他们守了二十年,守的就是这门缝里漏出来的‘气’。气养菌,菌养兽,兽……喂那玩意儿。”
他指了指墙后那个巨影。
“所以你他娘的一开始就没想合作?”我咬牙。
“合作?”维克多像是听了笑话,从盒子底层又摸出块东西——暗黄,羊皮,边缘不齐,可缺的那块正好是他手里那片的邻角。
“老子找这四块玩意儿找了八年。”他把两块残片往掌心一合,缺角对得一丝不差,羊皮底下透出点极淡的蓝线,像血管似的在那拼接处跳了一下,“你们?你们就是帮我趟雷的。工坊那趟,要不是你们先把夜狩引开,我这断腿兵早折在第三区了。”
“我操你……”我铲子都扬起来了。
“别急。”维克多一抬手,那兵的匕首已经横到自己脖子上,刀尖抵着颈动脉,黑血珠子冒出来,“你们那老胡,印记跟这门锁同源,对吧?杨小姐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开门得要‘血脉’,不然就算四块凑齐,门开了人也得被吸干。我这儿……”他拍了拍胸口,军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塞的啥,“……有个替代品。但你们那老胡要是醒了,能省我不少事。”
他说着,一步一步朝我们这边挪,目光落在老胡身上,那眼神……像看一块等着下锅的肉。
“你想拿老胡开门?”Shirley杨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不然呢?”维克多摊手,“你们以为‘神宫核心’是旅游景点?进去要门票的,门票就是……‘筑者’选中的血脉。”他瞅了瞅我左臂的印,又瞅了瞅老胡,“你们这俩,都是。可惜我只要一个。”
“那你他娘的试试。”我铲子往地上一杵,金属撞那半透墙体,“哐”一声锐响,墙后那个巨影猛地一顿,伞盖底下垂下来的那些“人串”哗啦啦晃。
维克多也顿了一步。
就这一步。
Shirley杨的手枪已经抬起来了,枪口稳稳抵着他眉心:“把残片放下,带你的人滚回通道去。穹顶里的东西醒了,你开门,它也出来,到时候谁先死不一定。”
维克多盯着枪口,又瞅了瞅墙后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影,忽然咧嘴笑了。
“杨小姐,你还是太年轻。”
他左手突然往锁孔里一按——
不是残片,是那三枚铜钉。
“咔、咔、咔”三声,钉帽上的纹路跟金线一对接,整道门突然“嗡”地一震,墙体里那点绿光瞬间被抽干,全灌进了锁孔里!
锁孔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
残片的轮廓,跟锁孔缺的第二块对上了。
维克多手里还有一块。
“四块我凑了两块半。”他退开两步,笑得伤口都绽了,“够开条缝了。至于你们……”
门缝里“咔”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
绿光混着一股子腥热的风从缝里卷出来,墙后那个巨影“嗷”地一声低吼,伞盖猛地张开——我这才看清,那哪是伞盖,是张展开的、满是锯齿的肉瓣,瓣心一只竖瞳,黄绿的,正贴着门缝往外瞅。
“……操。”秦娟腿一软坐地上了。
维克多一把捞起他那兵,往后退进通道暗里,回头丢过来最后一句:
“缝开了,里头的‘守门’的也就醒了。你们要是想老胡活,就跟着进来——门缝最多撑一盏茶,过了点,这玩意儿……”他指了指墙后那只竖瞳,“……自己会出来找‘血脉’吃。”
话音落,他和那兵的影子已经缩回通道深处。
门缝里,那只竖瞳慢慢往下垂,瞳孔收窄,对准了墙根底下昏迷的老胡。
“胖子……”秦娟带着哭腔拽我袖子,“老胡他……印又开始亮了……”
我低头一看。
老胡胸口那片皮肤底下,一点暗金的光正顺着血管往脖子爬,爬得极快,像被那竖瞳勾着似的。
“……妈的。”我把工兵铲往背上 一抡,弯腰把老胡扛起来,“杨大小姐,秦姑娘,跟紧了——这孙子耍咱们,咱就进去把他那两块残片抢回来,顺便看看这门后头,到底养的是个什么祖宗。”
Shirley杨已经收了枪,从背包侧袋抽出根荧光棒掰亮,冷光混着门缝里漏的绿,把她脸照得忽明忽暗。
“走。”她说。
门缝里,那只竖瞳,往下一沉。
咚。
墙后那颗心跳,又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