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个村堡子的一个大院里,住着四五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其中有一半是本地人,外来的人以山东人为主。
他们整天聚在一起,像在搞什么仪式——烧香、磕头、念经。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操着山东口音,人称“马师兄”。
他们管自己的组织叫“一心堂”,说是信“无生老母”的,信徒们过了“三期末劫”就能回“龙华”。
这些叫法听着非常的绕口和荒诞,大家还都弄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探事队员还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隔几天,就有一些本地人就将一些银元、军票交给那些山东人,这些山东人再用军票买粮食或兑换成银元。
隔了几天,内部审查的信息也汇总了。
士兵、团丁和厂子里的工人参加“一心堂”的有一百多人,家里有人参加的达四百三十余户,其中竟有十来名棚长、什长或工厂管事一级的。
这些军票都是信教的士兵或家里人给“一心堂”的上贡或捐献。
都说是“无生老母”能够保平安,现在受苦受难是天命,是末世灾难来临之前的考验,信教捐钱以后就能在灾难后升入“真空家乡”,免遭劫难。
章宗义听完报告,眉头拧成疙瘩,这他妈的妥妥的邪教,蛊惑人心,影响军心。
关键是参加的人还这么多,弄不好就是一场席卷防区的暴乱隐患!
他马上召集执法队、文书处、训练处负责人,各哨哨官,以及技术学堂的郑望舒开会。
章宗义按照开展教育、外部严打、内部处置的策略三管齐下,进行安排:
“举办学习班,对已查实的七十余名人员,以及家庭有人参与的,集中开展思想整训。”
“由郑望舒那边准备一些社会现状分析、如何改变命运的内容,结合身边加入队伍或在工厂做工改变自身命运的真实案例,反驳‘一心堂’的话术陷阱。”
娘的,什么时候,枪杆子给信邪教的说软话了。
章宗义安排完学习班的事情,感到有点憋屈。
“外部严打,我就不多说了。”章宗义咬了咬牙,看了看合阳哨的哨官王大海,“我明天带人去合阳。”
“对于教育以后还不改正,或在军营、厂子里散布‘一心堂’言论者,队伍上的一律按叛营论处,押送军法处严审。厂子里的马上开掉。”
第二天,天还没亮,章宗义带着亲兵队和马队从澂城出发,直奔合阳。
老蔡在前面带路,到了合阳的那个堡子时,天刚麻麻亮。
王大海带着合阳哨的百十名士兵已经赶到了堡子附近,还在营里找到了一个家就在堡子的士兵。
章宗义让人把堡子围了个严实,王大海派那个士兵喊门,堡子里守夜的人问清楚后,打开了堡门。
章宗义率队直入“一心堂”的院子。
院内神龛上烛火摇曳,香灰积了寸厚,“无生老母”的泥塑歪斜着。
房间里躺满了睡觉的人,没有任何防备,章宗义一挥手,几个小队一起行动,姚庆礼一脚踹开了中间那间堂屋的木门。
那个被称为“马师兄”的中年男人从床上惊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灰军装的人,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章宗义没有回答。
士兵们迅速地控制人员,搜查了所有房间,搜出了一堆东西:
几麻袋粮食、十几包盐、一堆大刀匕首、几杆火铳;
还有大量的银元铜元,一沓军票很显眼,码得整整齐齐扎在一起,整个约莫有六千多块银元。
还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章宗义翻了翻,里面写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三期末劫,龙华三会”、“老母降灾,清换人间”。
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但那些话凑在一起,自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合上册子,看着马师兄:“你们是从山东来的?”
马师兄缩在床角,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章宗义又问:“军票从哪里来的?”
马师兄不吭声。
章宗义蹲下身,与马师兄平视。
“你们信的那一套,我大概知道。无生老母,三期末劫,龙华三会——骗人的东西。”
“你们愿意信,在山东信,在河南信,在我管不着的地方信,那是你们的事。但你们不该跑到我的地盘上来,动我的军票,蛊惑欺骗我的人。”
马师兄的瞳孔缩了一下。
章宗义站起来,“我在澂城办厂、办学堂、办服务社,花了两年多才搭起来的架子。你来了就蛊惑人心,骗人供养,进行收割。”
他没有等马师兄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把这些人分开关押,分开审。堡子里的人不许外出,都过一遍,尤其是堡子里的主事人,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结。”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审的时候,问问他们教义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这‘无生老母’到底能给人画多大的饼。”
审讯持续了七天,一边审着,不断有当地的骨干被抓进来。
当地的骨干交代了:他们一开始只是“听马师兄讲经”,听了几次就觉得“这世道确实该变变了”。
马师兄说现在是“三期末劫”,天灾人祸都是老母降下来的,要清洗这个污浊的世界。
信了他,跟着他练功、积功德,等到“龙华三会”,就能回“真空家乡”享福。
“你们信了?”审讯的人问。
一个家庭主妇低着头:
“一开始不信。但马师兄说了,官府、地主、洋人,都是恶人,劫难来了都要被灭掉。你们当兵的,替官府卖命,到时候也要跟着遭殃……”
章宗义听完审讯报告,沉默了很久。
清政府的腐败,让人寻找另一个精神的出口。
他最在意的不是那军票的损失,而是——他的兵,他的工人,收入不低,居然真的被那套话术说动了。
“无生老母”给了他们一个“慈母”,“三期末劫”给了他们一个“解释”,“龙华三会”给了他们一个“盼头”。
三句话,让这些当兵的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的粮、穿的是谁的衣。
这件事,比军票被套购更让他警醒。
根据审出来的线索,章宗义在韩城又端掉了一个“一心堂”的窝点。
这一次规模更大。
韩城的窝点设在县城东南的一个村庄边,占了一座旧庙。
里面不光有从山东来的传教者,本地人中的煤窑、铁厂的老板也有参加——现场还抓到了几个巡防营的士兵和团丁。
章宗义让人把所有涉事人员全部押回澂城,逐一处理。
处理的结果是:合阳的马师兄和韩城窝点的头目,报县衙审问后,处于斩刑;
其余组织骨干判劳役,送到章宗义的煤窑里“劳改”——下井挖煤,有人看守,跑不了。
当地的普通信徒,悔改的交钱赎人;不愿意悔改的,编入劳改队修路、修码头,或者下井。
士兵、团丁和工人开除了四十一个。
队伍和厂子,以后凡是涉及此类邪教者,一律从严查办,永不叙用;凡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与犯同罪,一并治之。
山西那边的“一心堂”窝点,章宗义让人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了衙门手里。
信里写得很简单:陕西这边发现邪教“一心堂”活动,已在本地查办,据供称山西某县某村亦有窝点,祈为查办。
后来听说,山西那边也动了手,抓了几十个人。
章宗义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山上的松涛声隐隐传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营房的灰瓦,照着操场上那排黑黝黝的靶子。
军票、服务社、厂矿、学堂、讲武堂——这些东西,他花了两年多才搭起来。
不能让人从内部坏了。
“一心堂”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同州北这么大,各色人等都盯着他的地盘、盯着他的钱袋子。
今天来的是“一心堂”,明天来的又会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
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他现在有这个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