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佛】的嘴又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玄空。”
书册又翻了一页,又写下两个字。
【佛】的第二张脸,也碎了。
比前一张年轻,四十多岁,方脸,浓眉。
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像在忍受什么。
陆离又看见了,那个叫【玄空】的和尚,站在小庙门口,看着里面那具已经坐化的尸体。
这是他的师父【了尘】,坐在莲台上,皮肤干枯,眼眶深陷,但嘴角带着笑。
玄空看着那张脸,站了很久。
“师父……”他开口,声音沙哑,“您真的成【佛】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进去,在莲台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门,他活了很久,活到头发全白了,活到牙齿掉光了,活到走不动路了。
直到他死后,他的弟子们也把他搬上莲台,摆成【佛】的样子。
因为他死之前说过一句话:“我也想成【佛】。”
“名字……”白素衣问着,书册后面写着。
【佛】在现在白素衣的鬼蜮里,根本抵抗不住。
只能回答她的问题:“【心远】……”
【佛】的第三张脸,立刻碎了。
这一次,陆离看见,这和尚已经不是自愿的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被绑在担架上,手脚都被绳子勒出了血。
两个中年和尚抬着他,往山上走。
“放开我!”他挣扎着喊:“我不当什么【佛】!师兄,求求你们放开我!”
没人理他。
他们把他抬进小庙,放在莲台上。
一个老和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年轻人看着那碗药,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师叔……师叔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心远……你修得最好,你最有【佛】缘。”老和尚叹气一声。
“我不……我不修了……”
“……咱们庙里必须出一个【佛】。你不当,我们怎么办?”老和尚把药碗递到年轻人嘴边,捏开他的嘴,灌下去。
年轻人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从手腕上流下来,滴在莲台上。
他的眼睛慢慢暗下去,身体慢慢硬下去,嘴还张着,像在喊什么,但已经喊不出来了。
死后,叫【心远】的和尚,也是在这小庙里,被摆成了佛相。
而陆离就站在这些【名字】的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些名字自带的记忆。
【佛】的脸还在掉,一层一层,像拆一座叠了几百年的塔。
每一张脸底下,都压着一个故事,都压着一条命。
看着【佛】已经低眉,让自己全部的佛光破开了白素衣的鬼蜮,不敢面对她的诘问。
于是,陆离开口问祂:“你觉得……自己是【佛】吗?”
【佛】沉默了很久。那些金色的光在祂身上明灭,像快要灭的蜡烛。
“我不知道。”祂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认为我是,但你认为我不是。
那些和尚认为我是,但那些被我吃掉脸的人,认为我不是……”
【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色的皮肤在剥落,露出底下干枯的褐色皮肉:“我修了几百年,念了几万遍经,吃了十几张脸。我以为这样就能成【佛】。”
“现在,是与不是……也没那么重要了。”【佛】看着白素衣背后书册上,那三个本来就是自己的【名字】。
祂抬手,掌心朝前,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白素衣身后的册子哗啦啦地翻,纸页在光里卷曲。
白素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纸屑从指尖飘起来。
她的鬼蜮在裂,那些缠着【佛】的纸、裹着【佛】的纸、问着【佛】名字的纸,全都在燃烧着。
【佛】站起来,莲台在祂脚下转动,那些干枯的和尚还在念经,声音比刚才更急,像在赶什么。
祂抬手,一掌拍向白素衣。
白素衣没有躲,她抬起右手,那只被匹夫的煞气裹着的手。
断刀的虚影从掌心冒出来,砍在那只金色的手掌上。
“砰!”
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石头上。
【佛】的手收了回去,白素衣的手也在抖。
云裳君的白虎从白素衣手臂上的刺青里冲出来,扑向【佛】的面门。
【佛】侧头躲开,白虎咬住祂的耳朵,撕下一块金色的肉。祂抬手把白虎拍散,但萧满的七情六欲已经缠上祂的脚踝。
喜、怒、哀、乐、爱、恶、欲的声音化成琴弦,把祂钉在原地。
【佛】低头看着那些弦线,想挣断,但匹夫的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砍在祂肩上,从左肩到右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金色的血喷出来,落在白素衣的纸屑上,那些纸屑立刻就像被火烧过,卷起来化成灰。
【佛】往后退了一步,白素衣往前迈了一步。
她抬起左手,那只没有煞气的手,素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把手虚虚对着【佛】的胸口。
无穷无尽的纸屑,从她掌心漫出来。
那些纸贴在【佛】的金身上,像给【佛】像贴金箔,但方向是反的。
祂身上的金光在暗,那些纸在变亮。
【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片纸已经贴上去,揭不下来了。
“你……”【佛】开口,声音有些涩。
纸一片一片地贴上去,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手臂,从手臂到脖子。
【佛】抬手想挡,但那些纸像活的一样,绕过祂的手指,钻进祂的指缝,把祂的整只手都裹住。
【佛】的另一只手也被裹住了,脚也被裹住了。
祂站在那儿,像一尊刚塑好还没上彩的泥胎,祂喃喃地问:“这就是仙人的实力吗?”
陆离站在边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尊被纸裹住的【佛】:“当然不是。”
【佛】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几百年的郁气都吐出来。
祂盘膝坐下,莲台在祂身下转动,那些干枯的和尚还在念经,但声音已经很小了,像在梦呓。
“道友。”祂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经:“你知道【佛】在哪吗?”
祂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鬼气遮住的天空。
“我们修了十几代人,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念经,打坐,苦修,供香火,积功德……
后来,开始用药,用那些不该用的东西,自己做成【肉身佛】。一层一层,一代一代。”
祂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纸:“但我们还是找不到,【佛】在哪?仙在哪?那些书里写的、经里念的、画里画的,到底在哪儿?”
陆离看着祂。他抬起手,掌心里那个卍字金印亮起来。
温和的佛光,一点都不刺眼,那光里有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学说话:“阿……弥……陀……佛……”
【佛】的身体僵住了,那些裹在祂身上的纸开始发亮:“这就是佛?”
陆离没有说话。
“这就是【佛】啊……”祂喃喃着,嘴角带着笑,眼泪从金色的脸上流下来:“这么弱小,又这么伟岸。”
陆离看着祂:“践行了自己的内心,就可以是【佛】了。”
【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慈悲的,不是庄严的,是轻松的,像一个人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
“阿弥陀佛。”祂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压着人、罩着山,是轻的,像风像云像水,更像万物。
那声音飘到山脚下,飘到那两个女孩耳朵里。
王欣抬起头,看着山上那团正在暗下去的金光,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佛】似有所感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灰眼,看着眼睛里面流转着的符箓和锁链:“道友,我好像可以帮你。”
陆离摇头:“……不用了,你去跟着黄泥佛赎罪去吧,十几代人里总有不自愿的,十几代的时间里,你们的徒弟为了你能成佛,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他把掌心的卍字金印举高,【佛】光大盛。
光里有一座楼,很破很旧,墙裂着缝,楼很高,细数之下,有十八层。
【佛】看着那座楼,脸上的表情变了,释然笑着说道:“……原来真的有。”
祂的身体开始碎裂,那些裹在祂身上的纸一片一片飘起来。
金身在纸下面露出来,但不是完整的,是裂的,从额头开始,往下走,走到眉心,走到鼻梁,走到嘴唇,走到下巴。
祂的脸一层一层地掉,最外面那张慈悲的掉了,第二张痛苦的掉了,第三张愤怒的掉了,第四张绝望的掉了……
【佛】看着陆离,那双眼睛里有陆离从没见过的东西:“道友,愿你仙路坦途……”
“……好。”
祂最终变成了一尊纸像,纸像裂开,纸屑飘散在空中,像雪花像蝴蝶,像几百年的执念终于落地。
风把那座小庙的废墟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十几具干尸,整齐的盘膝坐着,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张。
最外面那具穿着金红色的袈裟,里面的穿着灰色僧袍,再里面的穿着破烂的布衣。
它们叠在一起,但最上面的那具已经开始倾斜,就要砸在地上。
陆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干尸,轻声自语:“可怜……又可悲。”
在他的心念下,白素衣抬起手,十几具干尸全被纸屑裹住,化成灰,化成光,化成星星点点的碎屑,飘向陆离掌心的那团【佛】光。
最底下那具【了尘】化到最后,留下一样东西。
一个庙里【城隍】泥塑的头。
戴着官帽,闭着眼,脸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泥胎,但那张脸还是那么威严,那么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