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薄雾中,街巷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老爷。”是阿东的声音,带着些许急切。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旁的李冶也醒了,揉着眼睛含糊地问:“怎么了?这么早……”
“阿东,什么事?”我提高声音问。
“杨相府上来人了,说杨贵妃娘娘一早便到了相国府,请您过去一趟。”阿东在门外回道。
杨玉环?这么早去杨国忠府上?我心中一动,睡意全无,立刻起身穿衣。李冶也坐起来,银发披散在肩头,眼中带着担忧:“这么早,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该是为了太子那边的事。”我一边系衣带一边说,“昨日我与义父见了秋月,她透露太子可能有异动。姑姑应该是得了什么消息。”
李冶点点头,下床帮我整理衣襟:“那你去吧,小心些。若是姑姑问起家里,就说我们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知道。”我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匆匆洗漱完毕,便随阿东出了门。
清晨的长安街道还显得有些空旷,出门右转,步行百十余步便到了杨国忠府邸。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我就躬身行礼:“李大人来了,相爷和贵妃娘娘在书房等候。”
我径直往书房去。推开书房门,只见杨国忠和杨玉环对坐饮茶,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杨玉环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碧玉簪子,脂粉未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眼下有些乌青,想来昨夜也没睡好。
“子游来了,快坐。”杨国忠招呼我,亲自给我斟了杯茶。
“姑姑,义父。”我行了礼,在杨国忠下首坐下,“这么早叫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杨玉环与杨国忠对视一眼,杨国忠轻叹一声,将昨日秋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秋月的身世,她在东宫的处境,以及她透露的关于太子勾结朝堂官员及外族的消息。
杨玉环听得眉头紧锁,等杨国忠说完,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太子近来确实异常。前几日圣人召他入宫问话,他言语闪烁,神色慌张。”
顿了顿,接着又说:“圣人不悦,训斥了几句,他竟当庭顶撞,被圣人罚跪了两个时辰。圣人与我叨叨,被禁足了还不知悔改。”
我心里一沉。太子这般沉不住气,看来真是被逼到绝境了。
“秋月那孩子,真是苦命。”杨玉环眼中闪过不忍,“她在东宫这两年,不知受了多少罪。哥哥,你得想法子,尽快接她出来。”
杨国忠苦笑:“我何尝不想?可东宫如今戒备森严,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想悄无声息地带她出来,难如登天。”
“我来想办法。”杨玉环正色道,“过几日宫中要办七夕宴,太子和太子妃都会出席。届时会需要些宫女,我让高力士安排,看能不能将秋月安插进来,然后再将她留在我的身边。”
“这……”杨国忠有些犹豫,“会不会连累娘娘?”
“无妨。”杨玉环摆摆手,“我自有分寸。再说了,秋月为你们冒了这么大风险,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折在东宫。”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杨玉环虽身居高位,却依然保有这份良善之心,难得。
说完秋月的事,话题转到了我们的计划上。杨玉环压低声音:“子游,你与瑁郎的那个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我看了杨国忠一眼,见他点头,才道:“回姑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太子那边,我还在探查一事,目前有些眉目,但还没有具体细节。安禄山那边,严庄和安庆绪已经来到长安,暗中调集的兵马在长安周边已经分布。至于寿王殿下……”
我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寿王殿下这些日子未曾一见,上次咱们见面之时所说的兵将训练进展如何还不知晓,但是我觉的寿王应该不会耽搁半分。”
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几不可闻:“我也有段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寿王殿下一定也是在加紧筹谋,至少我们现在还有时间,太子不动,我们必须静观其变。”我轻声道。
杨玉环的手抖了抖,几滴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手,强笑道:“今日我出宫,说是来探望兄长,实则……是想见见瑁郎。子游,你能安排吗?”
我看向杨国忠,他微微颔首。我这才道:“可以。只是最近义父和我的府上耳目众多,姑姑出宫时间有限,得安排周全些。”
“那就劳烦哥哥了,就去子游的府上。”杨玉环说,“公主府不是还在修缮?从那里还可直通你的府邸,工人众多,正好掩人耳目,而且你府中又都是自己人,最是安全。我晌午后便直接过你府中去。”
“那就请义父代为告知寿王一声,我派人在公主府后门等候。”
杨国忠微笑点头,我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杨玉环便起身告辞。她不能在外久留,得赶在早朝前回宫。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那福妹的背影在晨光中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玉环也不容易。”杨国忠在我身边叹道,“深宫寂寞,还要时时提防明枪暗箭。她能撑到现在,全凭着对寿王的那份心思。”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想,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秋月是,杨玉环也是。只盼我们的计划能成功,让这些苦命人都能有个好结局。
从杨国忠府上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李府,而是去了一趟茶仓。杜甫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朗朗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听着让人心安。
我没有打扰,只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到李府时,已近午时。李冶正在书房绣嫁衣,见我回来,放下针线迎上来:“怎么样?姑姑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我握住她的手,将她扶到榻上坐下,“姑姑晌午后要来,寿王殿下也会来。你让阿东去公主府后门守着,寿王来时直接穿过“白玉阁”引到我的书房,阿东有白玉阁的钥匙。”
李冶眼睛一亮:“寿王要来?那可太好了!姑姑一定很高兴。”
说着又皱眉,“只是……杜若、月娥和贞惠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东市逛逛,晌午未必回来。府里就咱们俩,会不会太冷清了?”
“冷清些好。”我说,“人越少越安全。你去让厨房准备些茶点,要清淡可口的。姑姑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备些家常的,她反而喜欢。”
“我晓得。”李冶笑着点头,唤来春桃吩咐去了。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寿王该说什么。正想着,阿东在外通报:“老爷,贵妃娘娘到了。”
我连忙起身迎接。杨玉环已换了身衣裳,是寻常富贵人家女子的打扮,披着斗篷,戴着帷帽,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贵妃。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那宫女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姑姑来了,快请进。”我将她迎进书房。
李冶也过来了,行礼道:“见过贵妃娘娘。”
“快起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杨玉环扶起李冶,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几个月不见,季兰可是越发丰腴了。我要是没记错,都快七个月了吧?”
“姑姑记性真好,确实六个多月了。”李冶柔声答道,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真好。”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笑道,“等孩子出生,我定要备份厚礼。是男孩女孩可知道了?”
“还不知呢。”李冶笑道,“夫君说男女都好,他都喜欢。”
“子游是个会疼人的。”杨玉环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赞许。
正说着,阿东在门外低声道:“老爷,人来了。”
我心中一动,对杨玉环道:“姑姑,寿王殿下来了。”
杨玉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他进来。”
阿东推开门,一个穿着工人的灰色布衣、头戴布帽的男子闪身而入,布帽上只能看到眼睛,这一定是杨国忠安排,确实非常细心。
他进屋后摘下布帽,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风霜的脸——正是寿王李瑁。
“瑁郎……”杨玉环喃喃道,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李瑁看到杨玉环,也是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和痛楚。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李冶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出去。我点点头,对阿东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门外,李冶轻轻叹了口气:“姑姑和寿王,真是苦命鸳鸯。明明两情相悦,却硬生生被拆散。这些年,他们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所以今日,咱们得让他们好好说说话。”我说着,对阿东道,“你在这儿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我和夫人去前厅等着。”
“是。”阿东应道。
我和李冶在前厅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书房门开了。杨玉环走出来,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意。
李瑁跟在她身后,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可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像是干涸的禾苗逢了甘霖,重新焕发了生机。
“子游,季兰,让你们久等了。”杨玉环有些不好意思。
“姑姑说的哪里话。”李冶上前扶住她,“您和寿王殿下难得一见,多聊会儿是应该的。”
李瑁对我拱手道:“子游,今日多谢了。若非你与相国安排,我与玉环不知何时才能见上一面。”
“殿下客气了。”我回礼道,“这是子游应该做的。”
四人重新落座。李瑁显然还有些激动,他看着我,眼中闪着光:“子游,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我这些日子暗中联络旧部,已有……”
“瑁郎。”杨玉环轻声打断他,眼中带着嗔怪,“今日咱们难得一见,就不要谈那些江山社稷的事了,好不好?”
李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赧然:“是我不好,一见面就说这些。玉环说得对,今日不谈正事,只谈……只谈我们。”
李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夫君你看,寿王殿下在姑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姑姑,您就别怪殿下了,他也是心急。”
杨玉环被她说得脸一红,瞪了李冶一眼:“你还真是古灵精怪,就你话多。”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我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心中感慨。李瑁今年三十有四,杨玉环三十有五,两人本该是神仙眷侣,却因一纸圣旨天各一方。
这些年,李瑁被迫娶了韦氏,杨玉环入宫为妃,表面上看各自安好,可心里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姑姑,寿王殿下。”我开口道,“你们难得一见,不如去后院的‘白玉阁’坐坐?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白玉阁?”李瑁有些疑惑。
“是我师父李白和师姐玉真公主的住处。”我解释道,“不过他们二位云游去了,三个贴身丫鬟也一起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里有温泉,有书房,有茶室,最是适合……嗯,适合说说话。最主要是院子空着,没有一人。”
我本来想说“适合约会”,但觉得不太妥当,临时改了口。李冶在一旁抿嘴笑,显然明白我的意思。
杨玉环和李瑁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在书房说话,总归是拘束了些。若能有个更私密、更舒适的地方,自然是好。
“那……就叨扰了。”杨玉环轻声道。
“姑姑说的哪里话。”我起身道,“我这就带你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