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她却完全没有睡意,更不知困乏和疲倦。
秋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笙箫声——那是东宫宴饮未散,太子虽然被禁足,但宴请心腹将领的活动却从未停止。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拂脸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几年前,飘向那个她一生中最温暖的地方。
杨府的秋天,总是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秋月记得,她到杨府的半年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开得特别好,金黄的花蕊簇簇拥拥,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
裴夫人拉着她的手,在树下铺开干净的布帛,两人拿着细竹竿,轻轻敲打枝条。
桂花如雨般落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进心里。
“秋月,你看这桂花,多香。”裴夫人笑着,捡起一朵放在她掌心,“等晒干了,咱们做桂花糕,做桂花蜜,酿桂花酒。老爷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了,今年你学会了,以后就由你做给他吃。”
秋月用力点头,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暖意。她在青楼那些年,学的都是怎么取悦男人,怎么在欢场中周旋。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样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怎么样为在意的人洗手作羹汤。
是裴夫人,一点一点,耐心地教她。教她女红,教她礼仪,教她管家,也教她怎么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夫人,”秋月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能叫您一声姨娘吗?”
裴夫人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她比秋月大了将近二十岁,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呼。可秋月这么问,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亲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手将秋月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傻孩子,你不早就是我的孩子了吗?在这府里,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闺女。”
那一刻,秋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十几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裴夫人就那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哼着歌。
等秋月哭够了,裴夫人用帕子擦干她的眼泪,柔声说:“哭出来就好。以后在杨府,没人能欺负你。你就是咱们杨家的闺女,记住了吗?”
“嗯。”秋月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本想说“娘”,可终究没敢。裴夫人是杨国忠的正妻,是主母,她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怎么能叫“娘”?叫“姨娘”已经是逾矩了,可裴夫人不仅不怪,还这般待她。
那些日子,是秋月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她跟着先生读书习字,进步飞快;跟着裴夫人学管家,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她养了只白猫,取名雪团,那猫娇气得很,只肯吃她喂的鱼。
杨国忠待她也好。起初是客气,后来渐渐把她当成了家人。他会检查她的功课,会跟她讨论诗词,会在她生病时亲自请大夫。
有一次秋月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杨国忠守在她床前整整一夜,直到她退烧才离开。
秋月知道,府里上下都叫她“秋月姑娘”,没有人提她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在这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被老爷夫人宠爱的姑娘。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她甚至偷偷想过,等再过几年,求老爷夫人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相夫教子,平淡终老。
可是,太子的步步紧逼打破了一切。
那段时间,杨国忠愁眉不展,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天明。派去东宫的眼线,一个个没了音讯,后来发现都死了,死状凄惨。太子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杨国忠越缠越紧。
秋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给杨国忠端茶送水时,总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她陪裴夫人说话时,总能发现夫人偷偷抹眼泪。
一个夜晚,秋月端着参汤走进书房。杨国忠正对着一卷文书发呆,眉头紧锁,鬓边竟有了白发。
“老爷,歇歇吧。”秋月轻声说,将参汤放在案上。
杨国忠抬起头,看到是她,勉强笑了笑:“是秋月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老爷不也没睡吗?”秋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这个给了她新生、此刻却憔悴不堪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老爷,让我去吧。”
杨国忠愣了:“去哪里?”
“东宫。”秋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让我去东宫,做您的眼睛,您的耳朵。”
“胡闹!”杨国忠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就是送死!我杨国忠就是再没用,也不能让一个女人去冒险!”
“可是别人去,不也是送死吗?”秋月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也闪着决绝的光,“老爷,让我去吧。我不会背叛,因为我这条命是老爷和姨娘给的,我此生对杨府绝对忠诚。若我死去,也算报答老爷姨娘的大恩大德。”
她跪下来,深深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泪水:“秋月是命苦之人,也非普通女子。无数男人在我身上承欢,本就不是干净之身,承蒙老爷姨娘不嫌,给了我两年人过的日子。现在,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秋月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杨国忠才哑声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秋月重重点头。
“哪怕……哪怕要赔上性命,要受尽屈辱?”
秋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是。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受尽凌辱,秋月也绝不后悔。”
杨国忠看着她,这个他两年前从青楼赎出来的姑娘,这个他当女儿一样宠爱的姑娘,此刻跪在他面前,说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他心中翻江倒海,有感动,有愧疚,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和痛楚。
“起来吧。”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事……我得跟夫人商量。”
裴氏的反应比杨国忠更激烈。她抱着秋月哭了整整一夜,说什么也不肯同意。
“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啊!”裴氏哭得眼睛红肿,“你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姨娘宁愿老爷不做这个官,咱们回老家种田去,也不能让你去送死啊!”
秋月也哭,可她心意已决。她跪在裴氏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姨娘,您和老爷的恩情,秋月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老爷有难,秋月若袖手旁观,与畜生何异?姨娘,让我去吧。我答应您,一定活着回来,吃您做的桂花糕。”
最后,裴氏还是妥协了。她红着眼睛给秋月收拾行李,将几件体面的衣裳、一些首饰、还有一包碎银子仔细打包。临行前夜,裴氏将秋月叫到房里,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秋月问。
裴氏别过脸,声音哽咽:“是……是毒药。万一……万一事不可为,你就……你就自己了断,别受辱。”
秋月的手一抖,纸包险些掉在地上。她看着裴氏颤抖的肩膀,心中剧痛,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姨娘放心,我不会用的。我要活着回来,吃姨娘做的桂花糕,给姨娘养老。”
可她还是收下了那包毒药,贴身藏着。从那一天起,这包毒药就从未离开过她身边——就像她从未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地狱。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将秋月从回忆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抹去脸上的湿痕,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媚意的笑容。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端着洗漱的热水。看到秋月站在窗边,小丫鬟怯生生地说:“秋月姐姐,你还没睡啊?太子殿下那边才让我们回来,打扰你睡觉了吧?”
秋月的心沉了沉,但脸上的笑容不变:“不打扰,怎么这么晚?太子不是去太子妃那里了吗?”
小丫鬟放下水盆,一边洗漱一边说。“谁知道太子今儿是怎么了,一直让太子妃给他跳舞,我们只能伺候着。”
太子最近确实反常,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赏金赏银,坏的时候非打即骂。这段时间,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更多的是选择能躲就躲。
小丫鬟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鼾声随即微弱的响起,怕是累坏了!
秋月笑看着沉睡的姐妹,两年了。她在东宫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周旋在东宫各个势力之间,用从青楼学来的手段,用杨国忠教她的谋略,小心翼翼地收集情报,一次次传递出去。
她见过太子最阴暗的一面,知道他如何算计兄弟,如何结党营私,如何与外族勾结。
她也受过无数屈辱。太子的喜怒无常,太子妃的明枪暗箭,其他姬妾、嬷嬷、丫鬟的嫉妒排挤……她都一一忍下了。因为她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杨国忠和裴氏的恩情。
可是最近,太子越发暴戾了。被禁足的焦躁,权力的流失,让这个曾经表面仁厚的储君露出了獠牙。
他打杀下人,凌辱姬妾,甚至开始接触那些明显不是中原人的外族,密谋着什么。秋月知道,太子一定密谋着什么。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今天见到杨国忠和李哲,她说自己快撑不住了,这半是真话,半是策略。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每一次强颜欢笑,每一次曲意逢迎,都像在凌迟她的灵魂。
可她说那些话,更多的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太子已到极限,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杨国忠答应一个月后接她出去。秋月相信老爷会尽力,可她更知道,东宫如今戒备森严,想轻易离开谈何容易。更何况,太子不会轻易放她走——她知道得太多了。
秋月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只有她有,里面放着一些私人物品:裴夫人送的白玉簪子,杨国忠给她的玉佩,还有……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毒药。
她拿起毒药,放在掌心。纸包很轻,可她却觉得有千斤重。这是裴夫人给她的最后退路,是一条干干净净的死路。
可是秋月不想死。她还想活着,还想回杨府,吃裴夫人做的桂花糕,给那只叫雪团的白猫喂鱼,在秋天的午后和杨国忠讨论诗词。
她想活着。
将毒药小心地收进怀里,秋月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重新重新审视自己。
胭脂要涂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浓显得轻浮,也不能太淡失了颜色;眉毛要描得纤细柔婉,眼线要勾得妩媚动人;最后,点上口脂,抿一抿,让颜色均匀。
这都是在青楼学来的技能
镜中的女子,是她、秋月,外人以为的媚骨天成。她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唇角含笑时尽是诱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人尽可夫的尤物,是太子府、东宫的一只金丝雀。
只有秋月自己知道,这层皮囊之下,是怎样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心。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她还活着,还能继续完成任务,还能继续等待那个渺茫的希望——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有桂花香的家。
秋月抬手,抚上发间那支白玉簪子。簪子冰凉,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姨娘,老爷,再等等我。秋月在心里默默说,我会活着回去的。一定。
晨曦微露,照进这间华丽的牢笼,也照在秋月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新的一天,新的伪装,新的挣扎。可她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要往哪里去。
这就是秋月,一个从地狱爬出来,又自愿走进另一个地狱的女子。她卑贱,她肮脏,她双手可能沾满血腥,可她的心,始终向着那一点微光,向着那个给过她温暖的地方。
忠诚,有时候不需要誓言,只需要用命去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