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腾环视了一圈,至少她在这里,在他生活过的地方,度过了美好的几天。至少她做过那些美丽的梦,至少她真诚地爱过一个人。
这就够了。
回到房间,雅尔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入睡,也没有期待梦境。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夜风,聆听水声,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在即将入睡的瞬间,雅尔腾想,也许该回长安了。毕竟,梦再美,也要醒来。人再爱,也得离开。
而她和李哲,注定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能有过交集,已是上天恩赐。雅尔腾不该奢求更多,也不该再沉溺其中。
该醒了,雅尔腾。她对自己说。天亮了,梦该醒了。
晚膳过后,夏夜的微风从院墙外拂来,带着暑气消散后的些许凉意。主院的凉亭四角挂着精致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与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遥相呼应。
我陪着李冶在凉亭里纳凉。她斜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衾,挺着五六个月的孕肚,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腹侧,偶尔能感觉到腹中孩儿轻轻一动,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我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手里摇着一柄细竹为骨的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正不紧不慢地为她送着微风。
“今日的酸梅汤又有进步,真的不错。”李冶满足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月娥喝了之后,孕吐果然好多了。子游,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方子?”
我摇扇的动作不停,笑道:“夫人这话说的,什么叫稀奇古怪?那可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好方子。只要你们有需要,我就能做出来,信不信?”
“信你才怪。”李冶白我一眼,但那对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盈盈笑意,在灯笼光下流转着暖意。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我摇扇的手腕,“别摇了,我不热。你就这样坐着,咱们说说话,挺好。”
她的手温温软软的,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丰润。我顺从地放下团扇,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是月娥、杜若和贞惠。
三个女子手挽着手从外边回来,月娥走在中间,左边是杜若,右边是贞惠。月娥此刻正兴奋地叽叽喳喳:“姐姐,姐姐!公主府的大门修得可真气派!我跟杜若姐姐、贞惠姐姐去看了,那门楣,那石狮子,啧啧!”
杜若含笑点头,声音温婉:“而且雕工精致。玉真公主若是见了,定会喜欢。”
贞惠也轻声附和,她今晚穿了身浅碧色的襦裙,在月色下更显身段妖娆:“皇家气度,果然不凡。门廊上的彩绘还没完工,但已能看出恢弘之势。”
月娥一听更来劲了,拉着杜若和贞惠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时辰还早,不如咱们再去院子里看看?听说里面的假山流水弄得跟真的一样!今天还移栽了一批名贵花木,可漂亮了!咱们就当消食散步嘛!”
杜若宠溺地拍拍月娥的头,那模样像是在哄自家妹妹:“好好好,陪你去。只是你慢些走,仔细脚下。”
“知道啦!”月娥笑得眉眼弯弯,又去拉贞惠,“走啦走啦,不打扰老爷和夫人说悄悄话!”
说罢,还冲我和李冶促狭地眨眨眼,拉着贞惠就往西跨院的方向走。贞惠被她拽着,回头朝我们歉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看着她们嬉笑离去的背影,李冶摇头笑道:“月娥这丫头,怀孕之后反而更活泼了,整日里闲不住。”
“活泼点好,”我将她的手放在膝上,轻轻摩挲着她圆润的指尖,“心情愉快,对胎儿也好。杜若和贞惠陪着她,出不了岔子。”
西跨院那边虽然已经入夜,但公主府的工地上还点着数十盏灯笼,有些工人在赶夜工。远远能听见凿石砌砖的叮当声,混杂着女子们渐行渐远的说笑,在这夏夜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和李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
阿福和李桃儿一前一后进了主院,径直朝凉亭走来。阿福穿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
桃儿则是一身杏黄色的齐胸襦裙,腰间系着浅绿的丝绦,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手里还抱着几本账册。
“老爷,夫人。”阿福走到亭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桃儿也乖巧地福身,声音清脆:“见过老爷、夫人。”
李冶见到桃儿,眼睛一亮,立刻招招手,语气里带着亲昵:“桃儿,快过来坐。这几日怎么都没回府?住在念兰轩那边吗?”
桃儿将账册放在石桌上,在李冶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乖巧地回答:“是呢,在念兰轩带着阿徽对账。我离开这半年,各处分号的账目积压了不少,都得一一核对,怕有什么疏漏,让旁人插手又不放心,只好自己盯着。”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不自觉瞟了阿福一眼。阿福站在我身侧,正垂手侍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子似乎有点红。
我听着她们聊天,阿福却微微朝我这边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东家,有点事想与您商量,咱们……去书房可好?”
我点点头,对李冶和桃儿温声道:“你们先聊着,我和阿福去书房谈点事。”
李冶正拉着桃儿的手问长问短,闻言摆摆手,头也不抬:“去吧去吧,我和桃儿说说话,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我站起身,和阿福并肩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暖光下,李冶已经拉着桃儿的手,亲热地说着什么。桃儿微微倾身听着,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李冶的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桃儿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家小妹。月光从亭角漏下,洒在两个女子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温馨。
我收回目光,正要继续走,却瞥见身侧的阿福也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回头望向凉亭方向。
他看的是桃儿。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温柔,专注,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眷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眼中那点光映得清清楚楚。
我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咳一声。
阿福立刻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被撞破的窘迫,赶紧跟上我的步子。
书房在正院东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我点亮书案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填满这方空间。阿福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边的虫鸣与微风,神色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
“东家,”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仔细卷好的图纸,动作利落地展开,“是关于长安念兰轩店铺扩大的事。”
我挑了挑眉,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兴趣:“哦?仔细说说。”
阿福将图纸在案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图纸画得相当精细,正是念兰轩及其周边店铺的布局。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念兰轩隔壁的位置,那里用朱砂标了个圈。
“这是咱们隔壁的米店,老板姓陈,扬州人,今年五十有三,在长安经营了二十多年。”
阿福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谈正事时特有的条理,“他儿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今年春在扬州谋了个从八品的官职,虽说不大,但总算是入了仕途。陈老板想卖了长安的产业,去扬州养老,顺便也好照应儿子。”
我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图纸上标出的范围:“消息准确吗?这陈老板真想卖?”
阿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已经与陈老板见过三次面了,谈得挺深。要不然,我哪敢贸然向东家汇报。”
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下好笑,伸手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凉茶,调侃道:“行啊阿福,你都快成精了,什么事都办在前头。这要是搁在军中,你就是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士。”
阿福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过茶杯,憨憨一笑:“东家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阿福,你和桃儿,是怎么回事?”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阿福正举杯要喝,闻言一愣:“啊?”
“噗——咳咳咳!”阿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用袖子擦嘴,“东、东家……我们没……没什么事啊!”
我挑了挑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真的?在范阳待了半年,孤男寡女朝夕相处,同进同出,你就没对桃儿那丫头动点什么心思?”
阿福的脸此刻红得简直能滴血,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声音也虚了几分:“老爷,那、那都是为了生意,巡视分号,核账盘点……咱们、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我看着他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绷着,决定先放过他:“行,那就先说正事。这米店面积多大?”
阿福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赶紧收敛心神,指着图纸,语气重新恢复平稳,只是耳根的红还没退下去:“这陈记米铺面积不小,我粗略丈量过,铺面加上后边的仓房、院子,总共是咱们现在念兰轩的五倍有余。东家您以前去过,就是一墙之隔。如果盘下来,咱们甚至都不用停业,等新店修缮布置完毕之后,再把中间那堵墙开个门洞,两个店就打通了,方便得很。”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来了兴致。长安的念兰轩是当初李泌赠与我的。李泌那家伙,对茶肆经营一窍不通,知道我手底下有个“念兰轩”做得不错,便将这间他名下的、前任老板经营不善快要关门的茶肆送给了我。
当初接手时,我还嫌弃这铺子位置偏,客流少,没想到硬是被“念兰轩”的牌子和陆羽烹茶的技艺给带火了。如今生意红火,可面积实在捉襟见肘,茶桌都摆到门口街沿上了,高峰期还是不够坐,许多客人只能排队等候或者悻悻离去。
我手指点着图纸上那一片区域,沉吟道:“五倍有余……那确实宽敞多了。价格呢?陈老板开价多少?”
阿福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那种我极为熟悉的、属于商人的狡黠笑容:“简单探过口风。这陈老板有个雅好,特别欣赏茶道,尤其推崇陆羽先生。他知道陆羽先生是咱们念兰轩的人,与东家和夫人都是挚友,当时眼睛就亮了。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以念兰轩的名义,给陆羽先生写了封信。”
“哦?”我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陆羽回信了?”
“回了,”阿福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我,“信中说,他接到信后便立即动身前往长安,算算日子,信是五六天前到的,陆羽先生此刻恐怕已在路上了。”
我展开信笺,果然是陆羽那手端方中带着点执拗的字迹,内容简短,但意思明确。我笑意渐浓,抬头看向阿福:“阿福啊阿福,你不光是个商业奇才,还是个谈判专家!知道投其所好,用陆羽这块金字招牌去敲边鼓。这下,那陈老板怕不是要主动降价?”
阿福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但眼睛里闪着的全是“东家懂我”的得意光芒。
我将信折好,心里快速盘算起来。大了五倍的念兰轩,应该是在长安城中最大的茶肆,虽然偏僻,但茶就是讲一个“静”字,而且以现在的客流和招牌,做个旗舰店相当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