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该用午膳了。”顺娘在门外唤道。
雅尔腾这才惊觉,一上午已经过去。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书房。
午膳摆在平台上,比早膳丰盛许多:清蒸鲈鱼、荷花炒虾仁、凉拌藕带,还有一锅鱼头豆腐汤。惠娘和顺娘已经坐下等她。
“两位姨也一起吃吧。”雅尔腾在她们对面坐下。
惠娘和顺娘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在她们看来,主仆有别,不该同席。
“这里没有公主,也没有仆人。”雅尔腾认真地说,“就我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吃饭,好不好?”
顺娘眼眶微红,点点头:“好,好,像一家人。”
于是三个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雅尔腾给她们讲草原上的故事:一望无际的草海,奔驰的骏马,夜晚的篝火和歌舞。她们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
“草原上真的能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吗?”惠娘问。
“何止能看到,”雅尔腾笑道,“您要是站在高处,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像云朵一样在草原上移动。到了春天,草地上开满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美极了。”
“那公主会骑马吗?”顺娘问。
“当然会!”雅尔腾挺起胸脯,“我三岁就学骑马了。草原上的孩子,不会骑马就像没有脚一样。我骑得可好了,哥哥都追不上我。”
“真厉害。”惠娘赞叹道,“我们这些中原女子,大多连马都没摸过。”
“等有机会,我教两位姨骑马。”雅尔腾豪气地说,“很简单,一学就会。”
“那可不敢,”顺娘连连摆手,“我这老骨头,骑上去非得散了架不可。”
三人都笑起来。
吃完饭,雅尔腾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惠娘拦着她:“公主,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我想帮忙。”雅尔腾坚持道,“在草原上,我也是要帮忙做事的。挤羊奶、捡牛粪、煮奶茶,我都会。”
惠娘和顺娘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帮忙。雅尔腾端着碗碟去厨房,顺娘跟在她身后,一路提醒:“小心门槛”“慢点走”。
厨房在主屋后面,是个独立的小木屋。里面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水缸、碗柜一应俱全。雅尔腾把碗碟放进木盆,顺娘从缸里舀水。
“公主真的会洗碗?”顺娘将信将疑。
“您看着。”雅尔腾挽起袖子,接过丝瓜瓤,学着顺娘的样子洗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洗碗这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雅尔腾用力过猛,一个瓷碗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啊!”雅尔腾惊呼一声,蹲下去捡碎片。
“别用手!”顺娘赶紧拦住她,“小心割着。我来我来。”
她拿来扫帚和簸箕,利落地把碎片扫干净。雅尔腾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对不起,顺姨,我太笨了。”
“不笨不笨,”顺娘笑道,“第一次都这样。公主金枝玉叶,不会这些很正常。”
“我可不是金枝玉叶。”雅尔腾嘟囔道,“在草原上,我确实是要干活的。”
“那不一样。”惠娘走进来,接过雅尔腾手里的丝瓜瓤,“草原上的活和这里的活不一样。公主有心帮忙就好,慢慢学。”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雅尔腾就在厨房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添乱更多。她想切菜,差点切到手;她想烧火,弄得满屋是烟;她想和面,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惠娘和顺娘也不恼,耐心地教她。切菜时手指要弯曲,刀要垂直;烧火时要留通风口,不能塞太满;和面要一点点加水,边加边揉。
雅尔腾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手笨脚,但胜在态度端正。一个下午下来,她学会了洗碗、切菜、生火。虽然切的菜粗细不一,生的火时大时小,但总算是能帮上点忙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雅尔腾搬了张竹椅坐在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顺娘端来一碟莲子:“刚剥的,新鲜着呢。公主尝尝。”
雅尔腾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莲子清甜,带着淡淡的苦,是莲心的味道。
“顺姨,李大人平时晚饭后做什么?”她问。
“有时候继续看书,有时候在平台上坐坐,看看星星。”顺娘在雅尔腾旁边坐下,“偶尔也会吹笛子。老爷的笛子吹得可好了,湖对岸都能听见。”
“他会吹笛子?”雅尔腾眼睛一亮。
“会。书房里就有一支竹笛,是杜甫先生送的。”惠娘也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活,是件还没做完的衣裳,“老爷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吹,多是些没听过的曲子,但很好听。”
雅尔腾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夜色如水,李哲独自坐在平台上,对着湖面吹笛。笛声悠扬,在湖面上飘荡,惊起夜宿的水鸟。
那样的他,该是怎样的孤独,又怎样的从容?
“惠姨,那支笛子我能看看吗?”雅尔腾问。
“当然可以。就在书房的书架上。”
雅尔腾起身走进书房,果然在书架第二层看到一支竹笛。笛身光滑,显然是经常把玩。她拿起来,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一下。
“噗——”一声漏气的声音,难听极了。
雅尔腾吐吐舌头,把笛子放回原处。有些事情,不是看看就能会的。
晚膳比较简单,是中午的剩菜加热,再加了一盘炒青菜。吃饭时,惠娘说:“公主,您那身衣裳我给您放在房里了,想换的话随时换。”
“谢谢惠姨。”雅尔腾说,“不过我挺喜欢这身的,”她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裙,“穿着自在。”
“那衣裳是杜若娘子的,您穿着确实合身。”顺娘笑道,“就是……紧了点。”
雅尔腾脸一红。杜若的身材比她纤细,这衣裳穿在她身上,确实有些部位绷得难受。尤其是胸口,呼吸都不太顺畅。
“明天我给您改改,”惠娘说,“放宽松些就好。”
“麻烦惠姨了。”
吃完饭,雅尔腾主动要求洗碗。这次小心多了,虽然动作慢,但总算没再打碎碗碟。惠娘和顺娘在一旁做针线,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慈爱。
收拾停当,天已经全黑了。惠娘点起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平台上晕开。顺娘拿出棋盘:“公主会下棋吗?”
“会一点。”雅尔腾在她对面坐下,“不过下得不好。”
“没事,打发时间。”
于是两人在油灯下对弈。雅尔腾的棋艺确实不精,没一会儿就被顺娘杀得片甲不留。惠娘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她一两句。
“这里该下这里……不对不对,这样走更好……”
雅尔腾按照她的指点走,果然局面好转不少。但最终还是输了。
“再来一局!”雅尔腾不服气。
第二局她更加专注,步步为营。顺娘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雅尔腾趁她思考的时候,抬头看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美得令人窒息。草原上的夜空也这么美,但和这里的感觉不同。草原的夜空辽阔苍凉,而这里的夜空,因为有了湖水的倒映,显得温柔许多。
“公主,该您了。”顺娘提醒道。
雅尔腾回过神,落下棋子。这一局她下得格外认真,居然和顺娘下了个平手。
“公主进步真快。”顺娘赞道。
“是惠姨教得好。”雅尔腾笑道。
又下了两局,雅尔腾赢一局输一局。夜渐深,惠娘打了个哈欠:“该休息了,明日再下吧。”
“好。”雅尔腾收起棋子,“两位姨也早点休息。”
洗漱完毕,雅尔腾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湖水轻轻拍打木桩的声音。
她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下午的忙碌让她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李哲的样子。
他练剑时的矫健身影,他读书时专注的侧脸,他坐在平台上吹笛的孤独背影,甚至……甚至那天在木桶里,他慌乱的、湿漉漉的脸。
雅尔腾的脸烧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那天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羞赧。她怎么就……怎么就对着他扭动腰肢,还问他“好看吗”?
天啊,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可是……可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翻了个身,雅尔腾盯着窗外的星空。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他答应她留下时,嘴角那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想起他站在平台上,远眺湖山时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叫她“公主”时,那温和的语气。
李哲,李子游。
她
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带着甜蜜的滋味。
如果……如果她不是回纥公主,他也不是大唐官员;如果她没有那些责任,他也没有那些牵挂;如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漾波湖畔相遇……
她会在清晨为他煮奶茶,他会教她读汉人的诗书。他们一起在湖上泛舟,一起在月下散步,一起看四季更迭,一起慢慢变老。
想着想着,雅尔腾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很快,那笑容又黯淡下去。
没有如果。她是回纥公主,肩负着和亲的使命;他是大唐官员,已有三房妻妾。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太多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是……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在东宫的监牢,他如天神般降临,将她从黑暗中救出的时候?还是在念兰轩,他与她斗嘴,把她气得跳脚的时候?或者是在他大婚之时的李府,在温泉宫里把她扒了个干净?
雅尔腾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生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唉……”雅尔腾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睡意终于袭来。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草原。一望无际的绿色,风吹过,草浪翻滚。她骑在马背上,纵情奔驰。远处有个人在等她,白衣飘飘,是李哲。
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他轻轻一带,她就从马背上落进他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有淡淡的兰草香。
“你怎么来了?”雅尔腾问。
“我来接你。”他说,声音温柔得像草原上的风。
然后他低头吻她。他的唇很软,很热。雅尔腾闭上眼睛,回应他的吻。他们倒在草地上,蓝天白云在头顶旋转。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肩膀……
“公主?公主?”
有人在叫她。雅尔腾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惠娘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盆。
“该起了,公主。”她说,“早膳准备好了。”
雅尔腾坐起身,只觉得浑身燥热,脸上发烫。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清晰得仿佛真的发生过。尤其是那个吻,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
“您脸怎么这么红?”惠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着凉了?”
“没、没有。”雅尔腾躲开她的手,“做了个梦,热的。”
“那快起来洗漱吧,一会水该凉了。”
惠娘离开后,雅尔腾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是少女怀春般的悸动。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烫得吓人。
天啊,雅尔腾,你在想什么?她对自己说。居然做这种梦,羞不羞?
可是……可是梦里的感觉真好。好到她愿意永远不醒来。
磨蹭了好一会儿,雅尔腾才起身洗漱。换上了自己那身惠娘叠好的衣裳,虽然不如杜若的衣裳凸显身材,但至少不用绷得那么难受了。
用过早饭,雅尔腾再次来到李哲练剑的那片空地。清晨的阳光还不烈,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站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想象李哲在这里练剑的样子。
他会从哪里起手?是潇洒的撩剑式,还是沉稳的马步刺?他会在这片空地上腾挪跳跃,剑光如练吗?汗水会不会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脸颊,流到脖颈,最后没入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