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说得极是,”严庄最终开口,“所以这五千兵将分布在长安城外周边的四个地点,并不会打草惊蛇,还请您放心。”
他看了一眼安庆绪,继续道:“而且安公子除了统帅的职责外,还需要在这朝堂之上添上一把柴。当然,也需要与安将军的旧好走动走动,方便日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方便日后咱们的计划没有阻碍。而且安公子以后就住在这胡姬楼,您这里有什么事也方便沟通,做什么事都来得及!”
我没有反驳。安禄山既然已经安排了,再反对也没用。况且,有五千兵马在长安周边,关键时刻确实能派上用场。
“也好,”我点头道,“既然已经部署好了,但是一定谨记我说过的话:等待时机成熟之后,方可继续后面的计划,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反倒弄巧成拙。”
严庄做了个思考状:“李大夫的话,我铭记在心,必会转告安将军知晓,还望李大夫担待。”
这场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严庄在安禄山和我之间周旋,既要完成安禄山的命令,又要顾及我的计划,实在不易。
而安庆绪虽然不说话,但一直在观察,显然是在学习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局面。
贞惠公主和杜若在一旁听着,两人都低着头,假装在聊天,实则竖着耳朵听我们的对话。
“公主最近可好?”杜若轻声问。
“还好,”贞惠公主勉强笑了笑,“就是长安的夏天太热,有些不习惯。”
“渤海国应该凉爽些吧?”
“嗯,夏天没这么热。”贞惠公主说着,偷偷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杜若握住她的手:“公主若是在胡姬楼住不惯,可以来府上小住。府里还有温泉,泡一泡很解乏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不会引起安庆绪和严庄的怀疑——毕竟贞惠公主之前也在李府小住过,还泡过温泉,与杜若也相处了一段时间,只是在这个场合,佯装幸会,合情合理。
贞惠公主眼睛一亮,但很快克制住,看向安庆绪:“公子,您看……”
安庆绪大手一挥:“去吧去吧,你在长安也没个伴儿,去李大夫府上玩玩也好。反正离得近,随时可以回来。”
“多谢公子。”贞惠公主低声说,又看向杜若,“那就叨扰夫人了。”
“公主客气了,”杜若笑道,“随时欢迎。”
这边女眷们聊着家常,那边我们男人继续谈正事。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色将黑时,大家起身告别。
安庆绪一直将我们送到胡姬楼门口,还依依不舍地说:“与李大夫聊这风月,别有一番情趣,改日一定登门讨教。”
我拱手笑道:“安公子客气了,随时欢迎。”
杜若则拉着贞惠公主的手,嘱咐道:“公主一定要来府上哦,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点心。”
“一定。”贞惠公主轻声应道,眼神有些恍惚的看着杜若登上马车的背影。
马车驶离胡姬楼,我靠在车厢里,长长舒了口气。
回到李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云彩和云霞在门口等候,见到我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了。”云彩说。
“嗯,”我点点头,“季兰和月娥呢?”
云霞答道:“下午的时候,李冶夫人和月娥娘子去了茶仓。阿东驾着马车,随行的还有春桃夏荷、如霜如雪。说是杜甫杜院长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让两位夫人去考教考教。”
我心中一动。杜甫昨天确实与我提过这事,早膳时,我也就那么一提,没想到李冶和月娥这么积极,今天就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我问。
“申时左右,”云彩说,“她们说要在茶仓用膳,吃完了再回来。老爷您要用晚膳吗?厨房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吃了一整个下午,现在饱得很呢!”
我和杜若先回屋换了身衣服。杜若今天在胡姬楼表现得很好,既不失礼数,又恰到好处地帮了忙,尤其是邀请贞惠公主来府上,既给了贞惠公主一个脱身的机会,又不会引起怀疑。
“今天辛苦你了。”我握住杜若的手。
杜若摇摇头:“不辛苦。倒是老爷,和严庄他们周旋,一定很累吧?”
我苦笑道:“是啊,跟这些人打交道,比打仗还累。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表情都要控制,生怕说错一句话,前功尽弃。”
杜若靠在我肩上:“老爷做得已经很好了。我看那严庄对老爷很是佩服,只是碍于安禄山,不得不站在那边说话。”
“严庄确实是个聪明人,”我叹道,“可惜跟错了人。安禄山野心太大,迟早要出事。”
“那老爷还跟他合作?”
“不得已而为之,”我搂紧她,“现在的情势,需要借助安禄山的力量扳倒太子。等太子倒了,再对付安禄山。”
杜若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老爷,这条路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轻抚她的脸,“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们决定扳倒太子的那一刻起,就只能往前走。”
两人相拥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李冶夫人和月娥娘子回来了。”
我们走出房间,只见李冶和月娥正从马车上下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尤其是李冶,虽然挺着大肚子,但步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子游!杜姐姐!”李冶见到我们,眼睛一亮,“你们猜我们今天发现了什么?”
“数学天才!”我笑着回答。
“何止是天才!”李冶激动地说,“那孩子才十三岁,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刘徽!杜院长给他出了几道算题,他眨眼的功夫就解出来了!月娥不信,又出了几道更难的,他还是很快就算出来了!”
月娥也点头:“是啊,那孩子真的厉害。我和姐姐商量了,想把他接到府里来,好好培养。将来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我心中一震。刘徽?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等等……刘徽?历史上有个数学家叫刘徽,《九章算术》的作者,不过……那是魏晋时期的人啊!作为历史系的大学生,这个我还是敢确定的,这人要是活着?那得500多岁了。
“那孩子现在在哪?”想了想,接着问到。
“还在茶仓,”李冶说,“杜院长说先让他在茶仓住着,等咱们决定了再接过来。子游,你觉得怎么样?”
“接!当然接!”我毫不犹豫,“这样的人才,可不能埋没了。明天就让阿东去接人,安排在府里住下,请最好的先生教他。”
李冶高兴地点头:“我就知道你会同意。那孩子看着挺机灵的,就是有些腼腆,不太爱说话。”
“天才嘛,总有些怪脾气,而且跟着你,也能学些实际的东西。”我笑道,“好了,进屋休息吧!你们跑了一天,也累了。”
一行人进了屋。春桃不一会就端上了水果和糕点,美其名曰,适合孕妇食用的加餐。
李冶和月娥兴致勃勃地讲着茶仓的见闻,讲那个叫刘徽的孩子如何聪明,如何解算题如探囊取物。我和杜若听着,也替她们高兴。
闲聊了一会,李冶和月娥都说累了,早早回房休息。我和杜若则回到了镜心园。
云彩云霞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伺候我们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寝衣,我靠在榻上,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今天在胡姬楼,虽然表面上谈笑风生,实则精神高度紧张。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还要时刻观察严庄和安庆绪的反应,实在是累人。
杜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为我按摩太阳穴。
“老爷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她轻声说。
我握住她的手:“不急着睡,咱们说说话。”
杜若便靠在我肩上,两人静静地坐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夏夜的虫鸣声声,反而衬得屋里更加宁静。
“杜若,”我忽然开口,“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咱们一家人就不住在这嘈杂的长安城,好不好?”
“好啊,”杜若轻声应道,“老爷想住在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你们在身边就行。”我搂紧她,“岭南也好,蜀中也罢,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最好是山里,或者像水上庭院那样的地方,盖座小院子,种些花草,养些鸡鸭。每天看看书,练练剑,教教孩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杜若眼中泛起憧憬:“那样的日子,一定很美好。”
“是啊,”我叹道,“可惜现在还不能。太子未倒,安禄山未除,朝局未稳,咱们还不能退。”
“老爷别急,”杜若安慰道,“慢慢来,总会好的。有老爷在,有师父和师姐帮衬着,我家老爷一定能想什么就来什么。”
我心中感动,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谢谢你,杜若。”
杜若脸微红,往我怀里缩了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倦意渐渐袭来。今天喝了酒,又费神费力,我实在撑不住了。
“老爷,睡吧,”杜若看我打了个哈欠,对我柔声的说道:“明天你还有一堆事要办。”
说着话,杜若直起身来,帮我铺好被褥,盖上被子。
我躺下后,她起身下了床榻,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老爷晚安。”
由于天色尚早,估计又去读书了。
“晚安。”我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叫刘徽的孩子,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数字和符号如流水般淌过。
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胡姬楼,严庄和安庆绪的脸在眼前晃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但梦境纷乱。
而长安的夜,还很长。这座繁华的都市,在夜色掩盖下,正酝酿着一场又一场的阴谋和变局。
但至少今夜,我可以拥着心爱的人,暂时放下所有的烦恼和压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胡姬楼三层,最深处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奢华。波斯地毯铺满地面,墙上挂着西域风格的挂毯,矮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上面摆着银质酒壶和琉璃杯。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晃动,仿佛两只蛰伏的兽。
严庄背对着安庆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流。他的背影瘦削,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随时可能出鞘见血。
安庆绪坐在矮几旁,脸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粗暴地用袖子擦去,眼神里满是不忿。
“砰!”
酒杯被重重砸在矮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严先生!”安庆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您也看见了,那李哲什么态度?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我看他根本就是在故意拖延,就是个没有胆量的书生罢了!父亲也是,何必对他如此客气?咱们手握重兵,直接……”
“公子慎言。”严庄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像冰锥刺入安庆绪的耳膜。
安庆绪一窒,后面的狠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严庄缓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匕首,盯着安庆绪,一字一句道:“公子,李哲此人,年纪轻轻就能在长安立足,得玉真公主庇护,与杨国忠结为异姓父子,更让圣上亲临府邸,赐下公主府。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没有胆量的书生?”
安庆绪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辩道:“那不过是运气好,会钻营罢了!若论真本事……”
“真本事?”严庄冷笑一声,走到矮几旁,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公子可知,太子为何被禁足?高力士为何遇刺?朝中那些原本摇摆的官员,为何近来纷纷倒向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