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的。”杜甫连连点头,“这些琐事,子游你定下大方向就好,具体细节,我来操持。我在茶仓这段时日,也掌握了些许经验。若有拿不准的,我再与阿东商量,或者来请教你。”
“有劳杜先生了。”我真心实意地拱手。
“哪里话!”杜甫摆手,正色道,“子游,你出钱出力,办这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杜甫能略尽绵薄之力,是荣幸!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杜甫又喝了几口茶,说起茶仓孩子们的近况:有几个孩子读书颇有天赋,萧叔子建议重点培养;有几个对武艺感兴趣,韩揆正带着打基础;还有几个女孩子,手巧,李冶去看过,说可以教她们女红算账……
“子游,你是没见,那些孩子如今的模样。”杜甫眼中满是欣慰,“刚来茶仓时,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话都不敢说。现在,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有武练,小脸上有肉了,眼里也有光了。前几日我还听两个小子在院子里背书,一个背《千字文》,一个背《论语》,摇头晃脑的,像模像样!”
我听着,心中暖意融融。茶仓的那些孩子,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最早播下的种子。如今看到他们焕发生机,那种满足感,是赚多少钱、当多大官都无法比拟的。
“杜先生,孩子们就拜托你了。”我郑重道,“学堂武馆那边,也需你多费心。银钱用度,直接找夫人支取,不必顾虑。”
“我省得。”杜甫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萧叔子那小子,听说学堂要开,激动得好几夜没睡好,把他这些年读书的心得、教孩子的法子,写了厚厚一沓,说要给新来的先生们参考。这小子,是个做实事的。”
又闲谈几句,杜甫惦记着茶仓的孩子们,起身离去。我送到门口,看着他略微佝偻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诗圣,历史上他应正在长安困守,求官无门,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凄苦日子。而如今,他在茶仓,有一方天地,有一群孩子,有尊严,有希望。这或许,也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一点意义。
回到雅间,窗外日头已偏西。李奉先依旧守在门外,身姿笔挺。我招招手让他进来,将桌上没动过的点心推给他:“饿了吧?吃点东西,我们回府。”
“谢老爷。”李奉先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老爷,那公益学堂和武馆会有很多孩子来吗?”
“会。”我望向窗外,长安城笼罩在金色的夕阳光晖中,屋宇连绵,街巷纵横,无数炊烟袅袅升起,“只要咱们真心去做,踏踏实实地做,就一定能成。奉先,你要记住,这世间大多数事,怕的不是难,是没人开始做。只要开了头,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李奉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抹抹嘴,眼中满是憧憬:“老爷,等武馆开了,我能去跟着练吗?韩先生教我的都是杀人的本事,我想学点正经教孩子的把式。”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学好我教你的兵法和夫人教你的文章。文武兼修,方是正道。”
“是!”少年挺直腰板,声音清脆。
离开念兰轩时,已是夕阳西下。马车驶在回府的路上,长安城华灯初上,夜市将开,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一行,收获颇丰。学堂武馆进展顺利,师资到位;生意红火,财源广进;舆论向好,民心所向。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平静水面下,暗流依旧汹涌。太子李亨不会轻易罢手,安禄山的铁骑正在北方集结,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
我能做的,便是在这洪流中,尽可能多地种下希望的种子。茶仓的孩子,学堂的寒门子弟,武馆的贫家儿郎……他们是大唐的未来,是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变量。
马车驶入大路,李府的灯笼在暮色中温暖明亮。门口,月娥一袭紫衣,正翘首以盼。见我下车,她美眸弯起,快步迎上。
“回来了?累不累?杜若姐姐炖了冰糖雪梨,正温着呢。”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心中一片安宁。
“不累。有娘子在家等候,再累也值得。”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伟大的城市,将在夜幕中沉入梦乡,然后迎接新一天的朝阳。
接下来的几日,李府西侧彻底成了个大工地。
公主府的扩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整个西侧院落尘土飞扬,工匠们吆喝着、敲打着,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锤凿声、锯木声、吆喝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工人们在高力士派来的那几个管事监督下,干得热火朝天。
那道隔墙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座气派的月亮门,门楣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雕刻着祥云图案,还没上漆就已显出不凡。
虢国夫人的旧宅被彻底翻新。主屋的梁柱换了新的,地面铺上了从江南运来的金砖——阳光一照,真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花园重新布置,移栽了不少名贵花木,假山重新垒砌,水池清淤后引了活水,如今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还改建了一个室外的茶室,面积比长安的念兰轩小点有限,虽然没有二楼,但更加精致,甚至用了汉白玉镶嵌,四周用湘妃竹和纱幔做了双层隔断,既私密又雅致。
大双不愧是宫中出来的,管家能力一流。那十二名丫鬟杂役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洒扫、浆洗、侍弄花园,各司其职。
十五名护院则全权交给了阿东,他制定了严格的巡防排班,将李府外围守得铁桶一般,府邸外围的一圈更是重点区域,日夜有人值守和巡逻。
师父和师姐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白玉阁里还是只有大双、二双、小双三人伺候,清净自在。
师父每天泡在温泉里喝酒吟诗,师姐则或打坐清修,或与李冶聊天说话,日子过得惬意。
我也乐得清闲。公主府的工程不用我操心,内帑出钱,高力士督办,我只要偶尔去看看进度就行。大部分时间,我都陪着李冶,或者处理些生意上的事。
我站在主院的回廊下,看着那边忙碌的场景,心里盘算着工程完工后该怎么布置那些新添的亭台楼阁。
正想着,李冶在春桃夏荷的陪同下,出现在我的身后,“不花你的钱给你建设宅邸是不是很爽?”
我有些局促的嘿嘿一笑:“还不是借了夫人的光。”
“算你识相,陪我去院中散散步。”——她现在肚子越来越明显,走路都需要搀扶。春桃和夏荷现在几乎不离她的左右。
刚走出去没几步,阿东来报:“老爷,杨相和寿王殿下到访,说是来给玉真公主请安。”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杨国忠和李瑁一起来?还打着给玉真公主请安的旗号?
“请到前厅,我马上来。”我对阿东说完,又对李冶道,“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看看。”
李冶点头:“说话小心些,话到口中留半句。寿王殿下此时来访,怕是……有事。”
“我晓得。”
来到前厅,杨国忠和李瑁已经在了。杨国忠一身紫色常服,气度雍容。李瑁则穿着亲王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眉宇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义父,寿王殿下。”我拱手行礼。
“子游不必多礼。”杨国忠笑着虚扶,“今日陪寿王殿下来给玉真公主请个安。公主在府上常住,于礼,殿下也该来拜会。”
李瑁则是几步迎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仿佛看到救世主般的期冀。他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正是。玉真姑姑是长辈,理当拜见。”
这反应比上次密谈时强烈多了。看来“太子禁足”这第一步的完美实现,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也让他对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军师”更加信服。
也确实,从我改变“奸相”性格,协助杨国忠推行新政,到帮助杨玉环与寿王在李府幽会,再到我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我在他面前创造的“奇迹”实在太多。
“公主此刻应在白玉阁,我引二位过去。”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
一行人往西跨院走去。路上,李瑁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心里憋着许多话想说。我只能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来到白玉阁,玉真公主和李白正在院中对弈。见到我们进来,玉真公主放下棋子,起身笑道:“杨相、寿王,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
“给公主请安。”杨国忠和李瑁齐声道。
李白头也不抬,盯着棋盘,随口道:“坐坐坐,别客气。等某下完这盘棋再说。”
玉真公主白了他一眼,对李瑁说:“寿王别理他,他就是个棋痴。来,这边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二双,上茶。”
众人落座。李瑁说了些问候的话,又送上些礼物——无非是些绸缎、补品之类。玉真公主含笑收了,闲聊几句家常。
杨国忠又开始说起朝中的一些事,什么新政推行之后,百姓们如何欢欣鼓舞,各地官员反应怎样,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题。
玉真公主听着,偶尔点评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聊了约莫两刻钟,杨国忠忽然道:“公主,臣还有些私事想与子游商议,就不在您这里多打扰了。”
玉真公主何等聪明,立刻会意,点头道:“正事要紧。子游,你与杨相和寿王回去商议吧,不必陪我这儿耗着。”
“是,师姐。”
我带着二人离开白玉阁,往主院的书房走去。一路上,李瑁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显然已经等不及要谈正事了。
书房里,我让春桃夏荷上了茶,便屏退了所有下人,关上了房门,阿洛笔直的守在门口。
门刚一关上,李瑁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握住我的手,声音里满是激动:“子游!太子被父皇禁足已经有段时日了!这第一步我们走得漂亮!但接下来是不是该趁势追击,一举将太子党羽连根拔起?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该启动下一步,引导安禄山那边……”
他语速很快,眼神灼灼,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看到希望的狂喜,混合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对“谋逆”之事的惶恐。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微颤,看来“称帝计划”这第一步的成功,对他心灵的冲击远超预期。
我看着眼前这位寿王殿下,心中暗自感慨。历史上的李瑁,是个悲剧人物,心爱的女人被父亲夺走,自己又无缘皇位,最终在安史之乱后默默无闻地死去。但现在,因为我的介入,他的命运正在改变。
“殿下稍安勿躁。”我轻轻抽回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先喝口茶,咱们慢慢说。”
杨国忠倒是沉稳得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子游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李瑁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但眼神依旧热切地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迎上李瑁急切的目光,缓缓开口:“殿下,太子被禁足,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此时若急于求成,大肆清除异己,反而会打草惊蛇,引得陛下疑心,甚至可能让陛下反感。”
李瑁一怔:“那……我们该如何?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等着吧
“对,等,稳稳的等。”我对他说出的话给予肯定,“上次不是说过,义父要在朝中,借着审查东宫属官的由头,逐步剪除太子羽翼,换上我们的人,或者至少是中立派。动作要轻,要慢,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同时,也要让陛下看到,太子倒台后,朝局并未动荡,甚至可能更加顺畅。如此,陛下才会觉得处置太子是正确的决定,对后续变动减少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