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一亮。这陈大,倒是个有想法的!这攀爬架,不就是简易版的体能训练器材吗?看来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不可小觑。
“好!这个好!”我抚掌笑道,“陈师傅有心了!这玩意儿不仅孩子能练,大人也能用。回头做好了,我也来试试!”
“那可不敢!”陈大连连摆手,“您是贵人,万一摔着……”
“无妨,我练过几天拳脚,皮实着呢。”我笑道,又看向那些新制的木人桩、沙袋、石锁,“这些器械,都要做得牢固,安全第一。孩子磕了碰了可不行。”
“您放心!木料都是上好的硬木,榫卯都加了铁箍,保准结实!”陈大拍着胸脯。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匠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走过来,看见我,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大夫,您这武馆真好!我有个弟弟,就爱舞枪弄棒,坐不住,要是送来这儿,准高兴!”
“喜欢习武是好事。”我点头,“咱们大唐以武立国,尚武精神不能丢。这武馆,不光教拳脚兵器,还要教行军布阵的基础,教忠君爱国的道理。将来学成,从军报国也好,做个护卫镖师也罢,总归是条正路。”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那年轻工匠连连点头,把木桩放下,擦了把汗,“我爹老说我弟弟不务正业,可我觉得,只要不走歪路,能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就是好样的!李大夫,您这武馆什么时候招人?我第一个给我弟弟报名!”
“快了,就这十来天。”我笑道,“届时会在门口贴出告示,你多留意便是。”
“好嘞!”年轻工匠喜滋滋地扛起木桩走了。
我在武馆院子里转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对进度颇为满意。陈大办事确实靠谱,用料扎实,做工精细,许多细节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陈师傅,这工期,再有二十天能完吗?”我问道。
“用不了!”陈大信心满满,“学堂那边再有十日八日就能收尾,武馆这边器械多,最多十五六天,保准齐齐整整!到时候您和夫人再来验收,有半点不满意,您砸了我鲁班坊的招牌!”
“陈师傅言重了。”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工钱方面,若预算不够,可随时去府上支取。务必把活做好,这是积德的事,马虎不得。”
“您放心!”陈大正色道,“这活计,咱们鲁班坊的弟兄们都是当自家事做的,工钱一分不多要,但活计一定做到十二分好!”
离开崇仁坊时,已近午时。阳光炽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我钻进马车,李奉先翻身上马,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老爷,那些工匠说得真好。”他策马跟在车边,隔着车窗对我说,“我之前行乞的时候,也常想,要是能有个地方专门教我们这些没人要的孩子读书习武,该多好。现在您真办起来了,以后长安城里,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就有地方去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奉先,你如今已不是无人要的孩子了。你是我李府的人,是我的弟子。”
李奉先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我知道。老爷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教我武功,教我读书,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我就是……就是替那些还没遇到老爷夫人的孩子高兴。”
这孩子,心肠软,重情义。我心中感慨,温声道:“好好学,好好练,将来有出息了,也能帮衬更多的人。”
“嗯!”李奉先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马车在长安街市上穿行,路过京兆府衙门口时,我特意让车夫放慢速度。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在阴凉处打盹,全然没有前几日那些鬼鬼祟祟窥探的身影。
看来,高力士的警告,或者说皇帝的态度,确实起到了作用。太子李亨,至少暂时收敛了。
“去西市,兰香酒坊。”我吩咐道。
马车转向西行,不多时,便闻到空气中飘来浓郁的酒香。越靠近西市,那香气越发醇厚,夹杂着粮食发酵特有的甜润气息。
兰香酒坊在西市东南角,占地颇广。还未到门口,便见一派繁忙景象:酒坊大门外,停着十几辆装货的马车,有牛车也有驴车,车夫们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闲聊等待;
坊内,伙计们推着独轮车进进出出,车上堆满了一坛坛封着红泥的酒;装车的汉子喊着号子,将酒坛小心地搬上马车,用稻草仔细垫好、捆牢。
而酒坊临街的铺面,更是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有,或挎着篮子,或提着陶罐,眼巴巴等着打酒。铺面里,四五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打酒、收钱、找零,动作麻利,脸上却都带着笑——生意好,东家给的赏钱也多。
“让一让!让一让!东家来了!”李奉先翻身下马,在前开道。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认出我,顿时一阵骚动。
“是李大夫!”
“李大夫亲自来酒坊了!”
“李大夫,您那‘兰香醉’啥时候能多酿些?我家老爷天天催我来买,可回回都卖光了!”
“李大夫行行好,给我留两坛吧!我娘过寿,就念着这一口呢!”
我笑着朝众人拱手:“多谢各位乡亲捧场!酒坊正在加紧赶工,定让大伙儿都能喝上!姚师傅!姚师傅在吗?”
“在呢在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坊内传来,接着,一个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肘部、满面红光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酒坊总负责人姚师傅。他手上还沾着酒曲,身上酒气扑鼻,却精神矍铄,两眼放光。
“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姚师傅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引着我往坊内走,“这外面乱糟糟的,别冲撞了您!”
“无妨,热闹才好,热闹说明生意好。”我笑着随他往里走。
酒坊内更是热火朝天。巨大的蒸锅冒着腾腾白气,酒香浓得化不开;光着膀子的壮汉们喊着号子,用木锨翻动着发酵中的酒醅;
另一侧,蒸馏的器具“咕嘟咕嘟”响着,清亮的酒液顺着竹管缓缓流入陶坛;还有女工在仔细地清洗酒具、封坛、贴红纸标签……
一切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东家您看,这第三批‘兰香醉’刚出甑,正接酒呢!”姚师傅指着那蒸馏设备,满脸自豪,“按您的方子,用了江南的上好糯米,加上咱关中特有的酒曲,发酵足时,蒸出来的酒,又醇又香,回味绵长!您闻闻这味儿!”
我凑近那接酒的陶坛,一股浓郁的酒香直冲鼻腔,带着粮食的甘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花果香气,确实醉人。
这“兰香醉”是我结合后世蒸馏技术改良的唐代酿酒法,度数比寻常浊酒高,口感却更清冽,一经推出,立刻风靡长安,供不应求。
“好酒!”我赞道,“姚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姚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能酿出这样的好酒,是咱手艺人的福分!东家您不知道,现在咱们兰香酒坊的酒,不光长安城里抢,外地来的客商也盯着要!您看外面那些马车,有往范阳去的,有往太原去的,最远的还有要去盐州的!咱们的酒,快赶上贡品了!”
“贡品不贡品的,不重要。”我摆摆手,“关键是要让老百姓喝得起、喝得好。价不能定太高,薄利多销,细水长流。”
“是是是,东家仁厚!”姚师傅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东家,有件事得跟您禀报。前几日,宫里采办的内侍来过,说是贵妃娘娘尝了咱们的酒,赞不绝口,暗示想列为贡酒……您看?”
杨玉环?我心中一动。这位姑姑,倒是会享受。不过贡酒这事,有利有弊。利是名声大噪,不愁销路;弊是规矩多,限制多,还得应付宫里那些太监的盘剥。
“先不急。”我沉吟道,“贡酒之事牵扯甚多,容我想想。眼下咱们产量有限,先紧着市面供应。若真要列为贡品,也得等扩建了酒坊、增加了产量再说。”
“东家考虑得周全!”姚师傅松了口气,“我也怕接了宫里的差事,规矩太多,反而不自在。现在这样挺好,酒好,不愁卖,伙计们干劲足,工钱也丰厚,大家都念着东家的好呢!”
正说着,一个年轻伙计端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清亮的酒液:“姚师傅,新出的这甑酒,您尝尝火候。”
姚师傅接过一碗,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在口中咂摸片刻,缓缓咽下,眯着眼回味半晌,才点点头:“嗯,这甑火候正好,接酒吧。”
他将另一碗递给我:“东家也尝尝?”
我接过,也学着他的样子品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带着米香和淡淡的甜,咽下后,一股暖意从喉间滑到胃里,回味悠长,确实不错。
“好酒。”我笑道,“姚师傅,这位是李奉先,我的随从,日后可能会常来酒坊走动,你多照应。”
姚师傅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我身后、默不作声的李奉先,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年纪尚轻,但身姿挺拔,目光沉稳,腰间短刀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不由赞道:“好精神的小郎君!东家身边的人,果然不凡!”
说着,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奉先的肩膀。李奉先身子晃了晃,却稳稳站住,咧嘴一笑:“姚师傅好。”
“好!身子骨结实!”姚师傅更高兴了,“小伙子好好干,跟着东家,前途错不了!”李奉先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在酒坊又转了一圈,看了新挖的酒窖、扩建的库房,叮嘱姚师傅注意防暑、保证伙计们休息。姚师傅又想我汇报了乌程酒坊的一些事情,基本与长安的一样,远销岭南,也是排着队购买,听完他的汇报,我便告辞出来。
门外排队的人不见少,反而更多了,见了我又是一阵喧嚷。我只好再次拱手致歉,承诺尽快扩大产量,这才脱身。
上了马车,李奉先骑马跟在侧,走出一段,他才忍不住小声问:“老爷,为啥您做的生意,都这么火爆?茶肆、酒坊,还有那‘若兰饮’,我看全长安的人好像都抢着要。”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一脸困惑又崇拜的样子,不由失笑:“也许……是因为我运气比较好吧。”
“才不是呢。”李奉先却认真摇头,少年老成地板着脸,“我听韩先生说过,老爷是有大本事的人。茶肆的茶比别人香,是因为老爷懂制茶的法子;酒坊的酒比别人醇,是因为老爷有独门的配方;‘若兰饮’好喝,也是老爷琢磨出来的。还有那公益学堂、武馆,别人想不到,老爷想到了,还做成了。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是善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一定是老爷做了太多好事,所以老天爷才一直眷顾老爷。我也要向老爷一样,做个好人,多做好事。”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流。这孩子,心思纯善,知恩图报,是个可造之材。
“奉先,你要记住,”我温声道,“做生意,货真价实是根本;做人,问心无愧是根本。咱们赚钱,要赚得光明正大;花钱,要花在刀刃上。学堂武馆是善事,但光有善心不够,还得有章法、能持久。日后,这些事或许要你多帮着操心。”
“我?”李奉先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老爷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
“好。”我笑笑,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熙攘的西市,来到一处相对清静的街角。这里便是“若兰饮”的铺面。比起酒坊,这里排队的人更多,且以女子和年轻郎君为多。铺面不大,装饰得清雅别致,门口挂着竹帘,上书“若兰饮”三个娟秀的隶书,是李冶亲笔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