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阿洛——现在该叫他李奉先了——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十四岁的少年,身高已逼近我,一身深青色短打劲装干净利落,腰间挎着那对韩揆所赠的短刀,皮肤晒得黝黑,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把铜盆放在架上,动作麻利地拧了巾帕递过来。
“老爷,夫人说今日您要去崇仁坊视察工程,早膳已备好了,在前厅。”他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谄媚,颇有几分韩揆教导出来的军人做派。
“奉先,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我接过巾帕擦脸,温热的水汽让人舒坦,
“你我虽有主仆名分,但我更当你是晚辈、是弟子。师父李白教你武功,夫人教你读书明理,望你成才,可不是要你做个只会伺候人的小厮。”
阿洛——李奉先抓了抓后脑勺,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笑容:“韩揆师父说了,礼不可废。再说,伺候老爷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摇摇头,也不强求。这孩子重情义,知恩图报,是好事。换上一身月白色圆领常服,系好蹀躞带,拍了拍腰间的青莲神剑——这是出门在外的习惯,师父赠的剑,我从不离身。
前厅里,李冶已端坐在桌前。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白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金眸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小口喝着粥。见我进来,她抬眸一笑:“起来了?快坐下用膳,今早熬了鸡丝粥,还蒸了你爱吃的灌汤包。”
“夫人起得真早。”我在她身旁坐下,夏荷已盛了粥放到我面前,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昨日与杜若姐姐对了账,学堂武馆的用度预算大致出来了,待会儿你带上。”李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另外,鲁班坊的工匠头目昨日递了话,说是主体修缮今日就能完工,请我们过去看看,若有不满之处,他们好及时改。”
我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木料、砖石、工匠工钱、油漆、笔墨纸张、武馆器械……条理清晰,数额分明。李冶虽然性子豪放,但在这些细务上却极为精细,不愧是小算盘春桃一手教出来的。
“夫人费心了。”我合上册子,由衷道。
“这话可折煞小女子了,我这当夫人的不得帮老爷排忧解难。”李冶夹了一个汤包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倒是你,这几日夜里总在书房写写画画,是在琢磨什么新章程?”
我咬了一口包子,汤汁鲜美,肉馅弹牙,满足地眯了眯眼:“我在想学堂和武馆的章程。光有地方不够,还得有规矩。比如入学年龄、授课时辰、考核办法、奖惩制度……乱七八糟的,想得我头疼。”
“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李冶自己也夹了个包子,小口吃着,“昨日萧叔子来过,说茶仓那边有几个孩子做乞丐时的朋友,虽然有家,但穷的揭不开锅,问能否也送到学堂来。我说自然可以,咱们这公益学堂,本就是为所有贫寒子弟开的,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萧先生倒是上心。”我笑道,“对了,他没与你聊聊在茶仓的生活如何?”
“生活上好得很呢!还能跟着杜子美。”李冶眉眼弯弯,“杜子美前日来府上,还夸他学问扎实,教法也活,孩子们都喜欢。只是他自己总说,比起杜子美,他还差得远,每日备课到深夜,用功得很。”
我心中欣慰。茶仓那批孩子,大多是战乱、饥荒留下的孤儿,能得杜甫、萧叔子这样的大家教导,是他们的造化。而萧叔子这个穷苦书生出身的寒门才子,能有一方天地施展抱负,也是幸事。
用罢早膳,我带着李奉先出了门。马车已在府外等候,车夫是阿东特意挑的稳重老把式。我本想让李奉先也上车,他却执意要骑马跟随:“老爷,我骑术是韩先生亲授的,您放心。骑马视野开阔,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好照应。”
见他坚持,我也不勉强。这孩子在市井流浪惯了,虽在茶仓改变了不少,但依然还有些野性子,不喜拘束,骑马反而自在。
马车缓缓驶出,沿着朱雀大街向北。清晨的长安已苏醒,街市上人声渐起,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胡饼的香气混合着瓜果的清新,在空气中飘荡。
不时有牛车、驴车拉着货物“吱呀呀”地驶过,间或还有几匹高头大马载着锦衣华服的贵人疾驰而去,带起一阵尘土。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千年古都的晨景。如果没有安史之乱,这样的繁华还能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史书上那场将盛唐拦腰斩断的浩劫,如今算来,已不到两年了。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来此两年,从一介逃亡书生,到如今的三品大员,娇妻在侧,挚友环绕,家财万贯,似乎什么都有了。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即将崩塌的沙土之上。
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杜甫不再流离失所,杨国忠“改邪归正”,高力士似乎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可大势呢?
安禄山那十五万范阳精兵,史思明的铁骑,潼关的烽火,马嵬坡的白绫……我真的能扭转吗?
“老爷,崇仁坊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收敛心神,掀帘下车。李奉先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坊丁,快步跟在我身侧,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孩子,警惕性倒高。我心中暗笑,抬头看向前方。
原先的“xx绸缎庄”牌匾已摘下,门面被重新粉刷过,白墙青瓦,显得朴素而整洁。门楣上方空着,那是留着题匾的地方。
门口原本摆着招揽生意的绸缎架子已撤去,换成了两块新制的木告示牌,此刻还空着,但可以想见,日后上面会贴上招生章程、课业安排之类的布告。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还有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
“小心些!这根横梁要打实了!”
“那边的窗框,对,就那个,再往左半寸!”
“灰浆!灰浆不够了!老刘,再去和两桶来!”
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抬步进门,迎面便是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小跑过来,身上沾着木屑和灰土,脸上却堆着笑:“李大夫!您来了!小人陈大,是鲁班坊这次的工头,东家吩咐了,这活计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陈师傅辛苦。”我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院内。
前厅原本的柜台货架已全部清空,空间显得极为开阔。七八个工匠正在忙碌:两人踩着梯子,在检查房梁榫卯;三人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线,规划着隔断的位置;还有两人在修补墙角剥落的墙皮。地上堆着新刨好的木板,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李大夫您看,”陈大殷勤地引着我往里走,“按您和夫人吩咐的,这前厅隔出三间大教室,每间能坐二十来个孩子,敞亮!
窗户我们都重新做了,用的是上好的宣纸,透光,还防风吹破。墙面全用石灰水刷过,又白又干净,孩子读书不伤眼。”
穿过前厅,进入后院。这里变化更大。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已被清理干净,那棵大槐树下砌了一圈石凳,夏日可在此乘凉读书。
厢房的门窗都换新了,窗明几净。靠西墙还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陈大介绍说是给孩子们雨天活动用的。
“这里,我们打算做藏书室。”我指着东厢最敞亮的一间,“打几个大书架,摆上桌椅,孩子们课余可来此阅览。”
“好主意!”陈大连连点头,“回头我给打几个结实的,保准用上几十年都不坏!”
正说着,一个正在刨木板的老匠人抬起头,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李大夫,您这学堂,当真不收钱就让娃娃们来读书?”
此言一出,院里其他工匠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这些匠人多是苦出身,自己或儿孙都没读过书,对“学堂”二字既敬畏又向往。
我笑了笑,朗声道:“老人家放心,这公益学堂,一不收束修,二不索孝敬,只要是适龄孩童,家境贫寒无力求学,皆可来此识字明理。笔墨纸砚,学堂提供,分文不取。”
“当真?!”那老匠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那……那像我那小孙子,八岁了,整天在坊里野,要是能送来识几个字,将来……将来就算不能中举,能写个信、记个账,也是天大的造化啊!”
“自然当真。”我正色道,“不光识字,还要学算术、学道理。咱们不指望个个成状元,但求孩子们明事理、有手艺,将来能靠本事吃饭,不做睁眼瞎。”
“老天爷开眼啊!”另一个中年匠人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我家那小子,十二了,还只会跟着我搬砖和泥……要是能读书……”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工匠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盼。
陈大也感慨道:“李大夫,不瞒您说,我们这些手艺人,一辈子吃亏就吃在不识字上。给人做活,契书写了什么,全凭对方说,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您这学堂要是真办起来,可是积了大德了!”
“是啊是啊!”
“这回娃娃们可是有地方学知识了!”
“没钱也有出路啊!李大夫真是活菩萨!”
“我回去就跟婆娘说,赶紧给娃准备准备!”
七嘴八舌的赞叹声中,我注意到身旁的李奉先挺直了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翘,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这孩子,与有荣焉呢。
“大家安心干活,这学堂,最迟月底就能开课。”我提高声音,“到时各位家里若有适龄孩童,皆可送来。不过有言在先,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孩子送来,就得守纪律、肯用功,若是调皮捣蛋、不思进取,先生可是要责罚的。”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纷纷应和,“严师出高徒嘛!孩子不听话,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们绝无二话!”
气氛更加热烈了。工匠们干活的劲头似乎更足了,刨子推得更快,锤子敲得更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不是在给别人修房子,而是在给自己家孩子盖学堂。
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百姓最朴素的愿望——让孩子有书读,有出路。
在士族门阀把持仕途的唐代,科举虽开,但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依旧千难万难。我能做的,或许只是打开一扇窗,让一丝光照进来。
但这一丝光,或许就能照亮某个孩子的一生。
230 视察公益
“走吧,去隔壁武馆看看。”我对陈大道。
从学堂后院一侧的小门出去,便是原先镖局的演武场。这门也被拓宽加固过,方便日后孩子们往来。
一进武馆院子,景象又自不同。
原先坑洼不平的地面已被彻底铲平,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细沙,此刻正有几个工匠拉着石碾子来回压实。
靠墙的地方,新打的兵器架已初具雏形,虽然还空着,但那一排排的木桩已显出肃杀之气。那个半人高的石台被清理干净,边角破损处用新石料补好,打磨平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角,几个匠人正在组装一个巨大的木架结构,看模样像是……攀爬架?
“那是?”我指着那处,有些好奇。
陈大嘿嘿一笑,有些得意:“这是小人的一点小心思。李大夫您说要强健体魄,小人琢磨着,光练拳脚兵器也单调,就设计了这么个玩意儿。您看,有爬杆、有吊环、有绳网、有平衡木,孩子们可以攀爬、悬垂、翻越,既练力气,也练胆量、练灵巧。我小时候在山上野,就爱爬树掏鸟窝,身子骨比现在城里那些弱不禁风的小郎君结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