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地方,没有人来过,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被人写进诗里、画进画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挂在这里,不知道挂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没人念叨它,它也不需要人知道。就那样流着,落着,响着,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庄幼鱼站在潭边,水雾扑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看着那道瀑布,忽然说了一句:“比画上的好看。据说看到美人虹会带来好运。”
沈婉清站在她旁边,裙摆被水雾打湿了,贴在腿上。也是一脸兴奋。
沈明月站在最后面,扇子收在手里,仰着头,眯着眼睛,水雾扑在她脸上,她也没躲。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潭水——水是绿的,但很清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倒在水里的树枝。有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影子在水底晃。
肖尘没有跟他们解释彩虹如何形成,而是搂着几人享受着这一刻的干净。
他们在潭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了,才起身往回走。
月儿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像是怕那道瀑布跑了似的。
再往前走,又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一条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颗石子,水底的沙子是白的,石头是青的,水草是绿的,根根分明,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种了一片小林子。
月儿喜欢这里,蹲在溪边,把手伸进去,凉得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缩回来。沈婉清和庄幼鱼也蹲下来,伸手拨弄。
再往前走,又见到了一处温泉。
那是在一个山坳里,四面是林子,中间一块空地,地上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走近了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水是清的,但池底铺着一层白乎乎的砂石,像是被人撒了一把面粉。水面上飘着热气,热腾腾的,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这地方藏在一个山坳里头,四面都是密密的林子,把外头的风都挡住了。
池子不大,四五丈斜长,池子边上长着些蕨类,叶子肥厚,绿得发黑,被热气蒸得湿漉漉。
这种地方,在志怪小说里,一般会被叫做山精野怪的居所——毕竟没人能解释好好的池子,水却是温的。
那些读书人坐在书房里,喝着茶,摇着扇子,写下“山有温泉,仙人所居。”之类的句子。
真见着了,大概也要像月儿一样,蹲在池子边上,伸手试水,然后喊一声“这水是热的”。
肖尘才不管那么多。
他坐在池子边上,脱了靴子,两只脚伸进水里——水没到脚踝,温温的,不烫,像是有人专门给他烧好了端过来的。
“嚯!”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舒服。”
沈婉清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看了看那池子,又看了看四周的林子,目光在那些雾气上停了停,终于还是忍不住,弯下腰,轻轻提了提他的衣角。
“相公。”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安,“这么做怕是不妥。不知是哪位仙人的隐居之地,莫要唐突了人家。”
肖尘正闭着眼睛享受,听见这话,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池子边上,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几分认真,几分担忧。
她是真信这些的——信山有山神,信水有水神,信这世上的每一处山水都有自己的主人,不能随便冒犯。
肖尘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坐起来,一伸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揽住,抱了过来。
沈婉清“啊”了一声,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脸一下子就红了。
“要是真有什么山精野怪,”肖尘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也是抢你这种美人。你猜我舍不舍得?”
沈婉清的脸更红了,在水雾下泛着一层光晕。
她挣了挣,但肖尘的手臂箍得紧,她挣不脱,也躲不开,只能由着他抱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旁边庄幼鱼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蹲在池子边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两个,笑得眉眼弯弯的。
“婉清姐姐,嫁人那么久,还是那么害羞。”她说,“不要听他吓人。这是温泉,也是山水的一种。皇家就有两座行宫围着这种泉水建的。人泡在其中,舒筋活血,洗除疲劳,还能去除疾病、延年益寿。不是什么山精野怪住的地方。”
沈明月站不远处,也点了点头。
“虽然不多见,西南这边还是有一些的。大多都掌控在那些权贵手中。寻常百姓见不着,所以才有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
沈婉清被她们说得心动了。
她靠在肖尘怀里,扭过头,又看了那池子一眼。水面上热气还在飘,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底下烧了一炉火。
她伸手,探到水面,试了一下——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泡?”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好奇,“是要沐浴吗?”
庄幼鱼从池子边上站起来了,伸展了一下腰肢,腰身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她仰着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错。”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自从离了皇宫,就再也没泡过了。还挺想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皇宫里的温泉行宫,她去过,不止一次。那时候她穿着厚重的礼服,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前呼后拥地进去,泡完了,又前呼后拥地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那日子会过一辈子,谁知道那一辈子那么短,短得还没反应过来,就换了人间。
沈明月也是跃跃欲试。她把扇子收起来,走到池子边上,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面,水花荡开去,一圈一圈的,碰到池壁,又荡回来。
“不如我们换一些轻薄的衣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也来试试。”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这个人,从不在乎那些规矩,也不信什么山精野怪。
她只信自己,信自己能挣到的银子,信自己能走通的路。
如今,她相信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