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当是午夜闪闪刚适应这副新身体之后,第一次来到柔柔家做客、出席下午茶会。
可她此行并非单纯赴宴,真正目的,是来找暂居、甚至或许会长久住在柔柔家中的混沌大王无序,询问关于自己这具躯体的真相。
彼时苹果嘉儿正忙着在甜苹果园筹备秋收,没能到场,其余的好友都齐聚于此。
午后,日头刚越过头顶、微微西斜。时值八月末,夏与秋悄然交替,空气清爽,透着换季时分难得的宁静。
天空多云,并不燥热刺眼。小木屋的后院里,典雅朴素的茶具整齐摆放,托盘上盛满各式精致糕点,耳畔是朋友们谈笑的暖意,一切都美好得安然又温柔。
不过,午夜闪闪还是寻了个借口,暂时脱离热闹的闲谈,去找方才进屋更换茶水的无序。
小木屋内。
望见无序系着白粉相间的格纹围兜,正细心沏煮茶水,午夜闪闪放轻了脚步。
她犹豫片刻,驻足门框边,静静等候。
空气陷入沉默。
“小不点儿,有事吗?”
“无、无序先生。”
“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随后,午夜闪闪斗胆走进厨房,缓缓凑近了些。只见无序手法娴熟,将烧开的热水缓缓注入茶壶,随即合上了壶盖。
“无序先生,我想向您请教,”她开口道,“我的这具身体,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嗯?”他挑眉,目光淡淡落在这匹暗紫色天角兽身上,“用得不习惯?”
“没有,挺好的……”
午夜闻言讪讪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舒展了双翼。
“这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魔法而已。”无序随性地回过头,抬手施展魔法,在掌心搓出一团面团。
面团很快初具马形,添上双翼便是飞马,单凝犄角便是独角兽。
不多时,一具苍白的小马躯体浮现,如同行尸般僵硬地向前挪动。
“但这种方式塑造出的肉身,大多没有灵魂驱动,到头来也就只能如此罢了。
虽说它能和寻常小马一样生长,各项身体机能毫无差异,某种程度上,也算拥有了永生。”
无序随手将傀儡打散收入亚空间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并不打算对你做什么,照常生活就好。
你早已与这具躯体融为一体,它便是你的了。
我无权干涉。”
闻言,午夜咽了咽口水。若她理解无误——这魔法根本就是在造物创生。
只要灵魂与肉身相融,便能完美绑定、共生相依,与寻常鲜活的生命毫无两样。
“我能学习吗?”
“噢,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是想留住什么,好陪着你一同永生?”
“别多想了。当初光是保全你灵魂的完整,就耗了我不少心力。”
“不是的,无序先生,我并没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只是当作学术探讨而已。”
“学术探讨~哦,学术探讨。”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想学,教你便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失败了,可别赖到我头上。”
“我不会的。”
……
…………
研究这类魔法,颇像是在翻阅禁忌典籍。
光是消化无序交付给她的知识,便要耗费极久的时光。
它危险,却令马沉溺;神秘,反倒愈发诱人。
午夜闪闪始终背着紫悦,还有她的一众朋友,在暗处悄悄钻研。
毕竟这种魔法触及伦理边界,纵使通晓,也绝不能向外泄露分毫。
她实际施展的次数少得可怜,更是一次都未曾成功——这种魔法极其消耗魔力,和无序的描述相去甚远。
纵使她早有心理准备,可实操的艰难依旧超乎预料。
每当魔力透支、瘫软在地时,身侧总有一具泥塑木雕、仅有半截雏形的存在静静守候。
不知是全然无意识,还是残存着一丝本能的潜意识。
等她恢复些许力气、勉强起身,这具由她缔造、算不上生命的造物,便会即刻瓦解,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眼前。
这般周而复始,她总算摸索到了些许炼制的窍门。
黑夜是午夜闪闪的主场,永恒自由森林的深处,也悄然留下了她探寻的足迹。
每每从林间折返,她仍会生出几分心虚与不安。
这种负疚感纵然一再消减,依旧残存在心间,挥之不去。
到头来,竟真应了无序的话:
她最初钻研,不过是想多习得一种魔法;心底虽悄然萌生了让所爱之马一同永生的奢望,可这份念想,她自始至终都在拼命克制。
她的思绪混沌迷茫,本心也变得模糊不清、浑噩难明。
难免都会有这种思绪吧……
徘徊在马与非马、理性与感性的夹缝之间,午夜闪闪总是摇摆不定。
纵然如此,在研究一事上,她始终守住底线。她所创造出的造物皆算不上生灵,个个残破不堪、天生残缺,也正是她刻意压抑、不肯放纵魔法与执念的结果。
可倘若将这种魔法引向正道,说不定既能造福小马,也能挽回诸多遗憾。
这比起时间回溯、空间挪移,反而要更加真切实在。
一如本我未曾改变,依旧是完整的自己,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定格在既定的时空与位置上。
不过是魂魄迁入新的躯壳,便等同于一场重获新生。
纵然心底生出这般美好的构想,午夜闪闪依旧死死按住了浮动的念头,不敢逾矩半步。
因为倘若是用在邪念上,那便和欺骗、敲诈以及奴役,并无差别了。
……
最后回到当下,水晶帝国,极北冰原。
行至这片马迹罕至的冰原深处,午夜闪闪环望四周,满目皆是纯白。
风雪已然停歇,厚重松软的积雪铺满地,踩在脚下,却透着一股极不凝实的异样触感。
回想当初,在水晶塔的那间小小屋子里,她曾略带威逼地让已然逝去的幻形族奥格美尼签下诸多契约。
对方满心不情愿又谨小慎微的模样恍如昨日,与此刻脚下的触感重合,让她生出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很抱歉……即便是要按照契约中签订的条款给予你新生,也是我实验中的一环……奥格美尼。”
午夜闪闪从未将这视作什么难得的恩赐,她不过是想验证自己长久钻研的成果是否成立,验证封存灵魂的方法是否奏效。
这一切,都建立在牺牲其他生灵的性命之上。生灵要么堕入虚无,要么沦为孤魂,到头来只落得这般不伦不类的下场。
直到她真正着手准备兑现契约、施行魔法时,才在恍惚间骤然惊觉——这份所谓的“新生”,非但不是救赎,反倒更是一种折磨。
它无关乎肉体,只会狠狠刺痛灵魂。
她过往所有的认知与感受,都源自鲜活的生者,源自那些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小马的切身体会。
这套逻辑适用于活物,却并不适用于已然逝去的存在,更遑论奥格美尼这种半死半生、浮沉于生死夹缝之间的“中间者”。
——那根牵连着她与奥格美尼灵魂的丝线依然存在……
“但愿会圆满成功吧。”
随即,午夜闪闪再度施展魔法撕开一道时空裂缝。
她心怀忐忑,缓步步入其中,身后的裂缝便缓缓合拢,最终彻底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