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镜城,洛惊澜将军府。
萧沉单膝跪在光洁的冷石地面上,雪色劲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低着头,声音清晰而沉稳:
“洛将军,多谢当年您对楚倾的救命之恩。”
言罢,他缓缓起身,动作利落却不失礼数。
厅堂上首,洛惊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一身暗红色劲装。
她看着萧沉,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讥讽。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惺惺作态!”
“楚倾的命,轮得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来谢?”
萧沉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刀子般的目光在身上刮过。
洛惊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陡然凌厉:
“萧沉,你倒是胆子不小。”
“不在外头当你的缩头乌龟,还敢回凤翔国!”
“还敢找到我这儿来,是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杀我对将军而言,易如反掌。”
萧沉声音平静,抬眸直视洛惊澜,
“但将军不会。”
“哦?”
洛惊澜挑眉,眼中闪过危险的光,
“你倒是说说,我为何不会?”
“因为将军与楚倾是挚友。”
萧沉一字一句道,
“杀我容易,但若因此事让楚倾伤心,
或是让她与将军之间产生隔阂,那便不值。”
厅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洛惊澜盯着萧沉,良久,忽然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说吧,不在外头好好待着,来找我做什么?”
“总不会是要问楚倾吧?”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斜睨过来,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她死了。”
“新婚夜被你捅了一刀,没救过来。满意了?”
萧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平静。
他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没死。”
洛惊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萧沉继续道:
“我知道她还活着。洛将军,请告诉我,她在哪儿?”
“你知道?”
洛惊澜眼神陡然锐利,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垂首静立侍奉茶水,容貌清秀、气质温顺的柳正夫。
“柳煜!”她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你多嘴说的?!”
柳正夫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
“妻主明鉴!奴、奴没有!”
“奴从未对外人提过楚大人的事!求妻主相信奴!”
“洛将军!”
萧沉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柳正夫身前,语气急切。
“此事与柳正夫无关,是我自己判断的,请将军莫要误会他。”
洛惊澜眯起眼睛,审视着萧沉,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柳正夫。
半晌,她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量你也没这个胆子,起来吧。”
柳正夫这才颤巍巍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垂首退到一旁。
洛惊澜朝他抬了抬下巴:“茶。”
“是。”柳正夫连忙上前,小心地为她续上热茶,动作熟练而恭顺。
萧沉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收敛。
他重新看向洛惊澜,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
“洛将军,我与楚倾之间,确有误会。”
“我们之间感情深厚。她当初是为了救我,才误入凤翔国,才有了后面的一切变故。”
“我那时记忆全失,对前尘往事一概不知,又身处这完全陌生的法则之下,心中恐惧抵触至极,才会与她产生那样深的误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离开凤翔国后,我灵力随之恢复,记忆也逐渐苏醒。”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切的痛色:
“我才想明白,当初在荒岛上,和你一起送我出境的那个女官……就是她幻化的,对吗?!”
“往我包裹里塞丹药和灵石的,也是她。”
“在凤翔国,不会有第二个人,还会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
洛惊澜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萧沉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
“洛将军,请告诉我她的下落。”
“我要见她,亲自向她赎罪。”
“无论她要我如何偿还,我都接受。”
“赎罪?”
洛惊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萧沉,你一会失忆、一会心病,理由倒是找了不少。”
“怎么,现在想起来了,就上赶着要赎罪了?”
她放下茶杯,眼神冷冽如冰:
“你可知道,按凤翔律法,弑妻,当处以凌迟,灭魂散魄!”
“要不是楚倾拦着,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
萧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知道。”
“你知道?”
洛惊澜嗤笑。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楚倾如今是凤翔国的镇乾大元帅!统领新编男兵营。”
“深受女帝陛下器重,权势荣耀加身。”
“她身边……”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
“男人更是数不胜数。”
“你想赎罪?她可不一定想搭理你。”
萧沉猛地抬眼:“男兵元帅?”
“对。”
洛惊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没想到吧?”
“当初为了提前送你走,她与女帝立下魂誓,以十年效忠换取那道出境特赦令。”
“女帝惜才,她自己也争气,如今在凤翔国如鱼得水,如日中天。”
“你那点不值钱的赎罪,她可能真不需要了。”
魂誓!十年!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沉心上。
他仿佛被人当胸重击,踉跄半步,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魂誓……十年……”
他当然知道魂誓意味着什么,神魂受缚,生死操于人手,十年之内不得背叛,不得逃离。
那相当于将自己的灵魂和自由,亲手交到别人手中。
楚倾为了提前半年送他走,竟然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萧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在荒岛上,自己还曾怨恨她“虚伪”、“抛弃”,却不知她为此付出了何等代价。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眼神里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
“洛将军。”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请您安排我去见楚倾。”
“无论她要我如何赎罪,我都会接受。”
“即便是按律凌迟,我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