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浑身冷汗淋漓,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大口喘气,手指死死攥紧被褥,直到骨节发白。
梦。
又是梦。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濡湿的褶皱。
意识逐渐回笼。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雅致的客房,洛惊澜将军府的陈设。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的光带。
他住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第三年了,又快要锁国了。
他赖在这里,等洛惊澜回来。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
他不敢细想,却又日夜煎熬想要确认的消息。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柔而郑重,属于楚倾:
“我觉得你,好像也有些怕那东西。”
“你放心,我绝不会逼迫你用那个,你安心便是。”
“这不是儿戏。你现在失忆了,前尘往事俱不分明,身体情况也未明,我岂能让你贸然用这等来历不明之物,承受孕育之苦?”
“萧沉,这是为你好。我不能那样自私……不能等你恢复记忆后,为此恨我。”
这些话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流过灼烧的梦境残骸。
那是她当时说的话。
在卧房沐发时,他问出那个试探的问题后。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说出的这些话。
萧沉闭上眼睛。
那时他怕孕果吗?怕的。
异宠阁的经历像阴影烙在识海里,
那时听到“配种”、“生育”这些词就会不由自主的恶心。
可他那时是怎么理解她的心软的?
她觉得“我不配”。
“我只是玩物”,是畜生,不配拥有她的子嗣。
她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他把她的尊重,扭曲成了轻蔑。
把她的“不愿你受苦”,理解成了“你不配”。
一丝苦涩至极的明悟漫上心头。
如果她真不把他当人。
以凤翔国的律法和她的权势,他根本反抗不了。
她大可以像异宠阁那些人说的那样。
用灵力或者药物控制他,将他纯粹作为“配种”的工具。
让他生下无数子嗣来捆绑他、羞辱他。
可她没有。
她连孕果都不肯让他用,怕他恢复记忆后后悔,怕他恨她。
而他呢?他选择性地忽视了她的震惊与喜悦。
他提出愿意生育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真的是喜悦。
虽然他当时认定那是虚伪的表演。
他忽略了她的心软。
也不信那是对自己的尊重。
然后,他捅了她一刀。
所以,即便当时存在误解。
即便他因恐惧和创伤而认知扭曲。
那也绝不是他将匕首刺入她心口的理由。
即使自己并没有想致她于死地,避开了要害。
但给她的带来的伤害,与置于死地几乎没有区别不是吗?
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
沉默的反抗,决绝的逃离,甚至……终结自己。
但他选择了伤害她。
用她赠予的防身匕首。
在她最不设防,现在想来她甚至撤下了护体灵力的情况下。
在她对自己诉说完爱意甚至心怀期待的夜晚,
将利刃送入了她的身体。
“这比单纯的误解,更不可原谅。”萧沉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萧公子?”
是柳正夫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惯有的小心,
“你醒了吗?”
萧沉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下床开门。
柳正夫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笼食盒,他穿着淡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秀温顺:
“萧公子,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柳正夫,请进。”萧沉侧身让他进来。
“有个好消息。”
柳正夫把食盒放在桌上,
“今早收到急信,妻主要回鸾镜城述职了,就这两日便到。”
萧沉眼睛一亮:“真的?”
“是。”柳正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妻主回来,萧公子若有什么想问的……或许能问个明白。”
柳正夫微微垂眸。
萧沉看着柳正夫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燃起来。
这月余,每次问起楚倾,柳正夫都是这副模样。
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说不知道,说等洛惊澜回来。
洛惊澜前两年一直在海上,自己一直没见到。
可柳正夫的眼神骗不了人,他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
“柳正夫,”
萧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日子,叨扰了。”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找不到她了。”
萧沉低声问,
“楚倾她……还活着,对吗?”
柳正夫手一颤,差点碰翻茶壶。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萧沉,声音细如蚊呐:
“我、我真的不知道……萧公子还是等妻主回来……”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楚倾死了,柳正夫大可直说“楚大人已逝”。
他这般躲闪,只可能因为——她还活着。
但情况特殊,不能让他知道。
“我明白了。”萧沉说,“谢谢柳正夫。”
柳正夫松了口气,抬眼打量萧沉的脸,岔开话题:
“萧公子,您的脸……治疗的效果真好。”
“如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了。”
“之前我失态……还请公子莫怪。”
他指的是第一次见到萧沉脸上毁容伤疤时失态的事。
“无妨。”萧沉摸了摸脸颊,“是楚倾给的药。”
“楚大人对公子……”
柳正夫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
“若是楚大人还在,看到公子容颜恢复如初,或许……或许也会允许您赎罪。”
赎罪。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是,”萧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有罪……”
柳正夫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忍,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萧沉一个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确实恢复得很好。
灵力恢复后,再加上楚倾的药,很有效。
她总是这样,默默准备好一切。
楚倾会在哪里?
她还活着,这一点,柳正夫的反应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
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还活着?
为什么还留在凤翔国?
为什么不来找他?
是恨他吗?
恨到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萧沉不敢细想。
他只能等。等洛惊澜回来,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或许会让他更痛苦,但他必须知道的真相。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萧沉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在等待中煎熬,在回忆里沉沦,在罪孽感中窒息。
他抬手,轻轻触摸心口的位置。
那里没有伤疤,但疼。
一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