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没敢把那个声音告诉任何人。
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步跟上队伍。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怎么也甩不掉——“来了……终于来了……”
那语气不像威胁,更像等待。像是有人在这片沼泽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
他心里发毛,却没敢声张。毕竟大家都已经够紧张的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幻听,让整个队伍停下来。
队伍继续前进。
楚云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罗盘虽然失效了,但他凭借着对空间能量的敏锐感知,依然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林薇提着青铜灯,暖黄色的光芒在紫色的雾气中撑开一片可见的区域,灯焰偶尔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阿木断后,后背砍刀握在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他的磐石之气已经与脚下的大地建立了微弱的联系,虽然这里的土地充满了死寂和腐朽,但依然能传递给他一些模糊的信息——哪里有坑洞,哪里泥沼更深,哪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高地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物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那是什么?”王胖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忽然一白,“骨头……全是骨头!”
高地上散落着至少七八具遗骸,有的已经彻底风化,只剩下几段残破的骨骼;有的还保留着部分衣物和随身物品,显然死亡时间相对较近。这些遗骸散布在高地上,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夏树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停下。他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才率先踏上高地。
“小心些。”他说,“检查一下这些遗骸,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众人分散开来,各自检查附近的遗骸。阿木蹲在一具较为完整的遗骸旁边,用刀鞘轻轻拨开覆盖在骨骼上的泥土和苔藓。遗骸身穿一件已经朽烂大半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锈蚀严重的铜铃,旁边散落着一柄断裂的长剑。
“这把剑的样式……”楚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是道盟制式法器,至少是三百年前的款式了。这人应该是道盟的修士。”
“三百年前?”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他怎么会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迷路了吧。”阿木随口答了一句,继续检查下一具遗骸。
林薇蹲在一具相对保存较好的遗骸前,这具遗骸的衣物已经腐朽,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件深褐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挂着一串已经发黑的兽牙,旁边散落着一把断裂的匕首和几枚破碎的符石。
“这人的装扮不像道盟的人。”林薇轻声道,“更像是散修,或者……猎人。”
“猎人来这种地方干什么?”王胖子不解。
“猎杀。”孟青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站在一具倚靠着枯树的遗骸前,这具遗骸的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也可能是被追杀。”
她弯腰,从遗骸的指骨间取下一枚已经发黑的戒指。戒指的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这是……”她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南疆巫术的护身戒。这人是个巫术师。”
“巫术师?”王胖子更糊涂了,“道盟的修士,散修猎人,南疆巫术师……这地方怎么什么人都有?”
“说明这片沼泽,在不同的时期,吸引过不同的人。”夏树站起身,目光扫过高地上散落的遗骸,“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进来了,就没能出去。”
他看向林薇:“薇薇,你能感应到他们残留的记忆吗?哪怕只是一些碎片也好。”
林薇点了点头,走到高地中央,将青铜灯放在地上。她闭上眼,双手虚按在灯焰上方,指尖泛起淡淡的暖白色光芒。愿力如同细流般从她掌心流出,融入灯焰之中。灯焰猛地一跳,光芒骤然扩散开来,将整个高地笼罩在内。
林薇的身体轻轻一震。
她“看到”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在浓雾中疯狂奔跑,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嚎叫;有人挥剑劈向虚空,却什么也没砍中;有人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充满了恐惧、绝望、疯狂。但在这些混乱的画面深处,有一个共同的意象反复出现——
一个旋涡。
巨大的、漆黑的、旋转着的旋涡,悬浮在沼泽深处的天空中,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下方的一切。旋涡周围环绕着无数扭曲的人脸,它们在哀嚎,在哭泣,在狂笑,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却一次次被旋涡吸入深处。
林薇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
“怎么样?”夏树扶住她的肩膀。
“漩涡……”林薇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有一个黑色的旋涡。在沼泽深处,吞噬一切。”
“吞噬一切的漩涡……”楚云咀嚼着这个词,脸色凝重,“看来这片沼泽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就在这时,王胖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树哥!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众人走过去,只见王胖子蹲在一具相对较新的遗骸旁边。这具遗骸的衣物还没有完全腐朽,依稀能看出是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虽然已经蒙尘,但依然能看出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这人穿得挺体面啊。”王胖子嘀咕道,“跟前面那些穷酸散修不太一样。”
楚云蹲下身,仔细检查遗骸的衣物和随身物品。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遗骸腰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被泥浆半掩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将那物件夹出来,拂去表面的泥土。
那是一块令牌。
确切地说,是半块令牌。令牌从中间断裂,只剩下一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掰断的。令牌的材质是某种深色的玉石,表面残留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和文字。
楚云将令牌翻过来,看清上面的花纹时,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了?”夏树注意到他的异样。
楚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令牌递给了夏树,声音有些发沉:“你看这个花纹。”
夏树接过令牌,目光落在上面。令牌的表面刻着一朵精致的云纹,云纹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守”字。
“这是……”夏树的眉头皱了起来。
“道盟‘守旧派’附属家族的族徽。”孟青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令牌上,眼神变得锐利,“而且是其中一个比较核心的家族——云州林家。”
“林家?”王胖子挠了挠头,“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天罡子前辈给我们的情报中提到过。”楚云沉声道,“道盟‘守旧派’的核心支持者中,云州林家是其中最活跃的几个家族之一。他们与天机阁的某些派系关系密切,在道盟内部多次阻挠革新派的提案。”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具遗骸:“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林家的人,那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而且还死得这么……不体面。”
“两种可能。”孟青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是被派来探查这片沼泽的,结果没能完成任务,死在了这里。第二,他是被灭口的。”
“灭口?”王胖子一愣,“谁灭他的口?”
“那就不知道了。”孟青萝摇了摇头,“但他的死,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片沼泽,或者说沼泽深处那个‘漩涡’,与道盟守旧派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夏树沉默了片刻,将那半块令牌收入怀中:“带上它,也许以后用得上。”
他站起身,看向沼泽深处。那里的雾气更加浓密,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轮廓,像是倒塌的建筑物,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骨架。
“继续走。”他说,“我倒要看看,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到底是什么东西。”
队伍重新上路。
王胖子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穿着锦袍的遗骸。遗骸歪倒在枯树旁,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过头的瞬间,那具遗骸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