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最先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五脏六腑还在翻腾,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灰褐色的土地,龟裂的表层,空气中那股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扭曲的山峦轮廓——这一切都陌生得令人不安。
“清点人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沉稳。
“我在。”林薇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提着青铜灯,灯焰在陌生的空气中摇曳了几下,重新稳定下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显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俺没事。”阿木从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厚背砍刀依然握在手中,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胖……胖爷还活着……”王胖子的声音从一堆灌木丛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狼狈。他挣扎着爬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衣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了泥,“呸呸呸——这什么鬼地方,一股子怪味儿。”
“我在这里。”孟青萝的声音平静如常,她从一片阴影中缓步走出,衣袂整洁,仿佛刚才的空间颠簸对她毫无影响。只是她捻着珠串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围的环境中扫视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楚云呢?”夏树问。
“这儿。”楚云的声音从一块巨石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他扶着石头走出来,左手捂着胸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的脸色比林薇还要苍白几分,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刚才强行稳定通道的反噬并不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经完全碎裂的阵盘,苦笑了一声:“报废了。三年攒的家底,这一趟就砸了一半。”
“人没事就好。”夏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楚云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但得缓一缓。刚才那股能量乱流来得太突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什么意思?”
楚云抬起头,眼神有些凝重:“我怀疑,有人在通道那头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能查到是谁吗?”林薇问。
楚云摇了摇头:“线索太少,没法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股能量乱流的性质很特殊,不像是普通的空间风暴,更像是……某种人为设置的‘路障’。”
“路障……”夏树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到达目的地。”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王胖子抱着石头,踮着脚尖四处张望,“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地方。”
楚云从怀里掏出一枚残破的定位罗盘,注入一丝灵力。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个模糊的方位上。他盯着罗盘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们偏离了预定坐标至少……一千里。”
“一千里?!”王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胖爷我从青石镇到县城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这还是保守估计。”楚云收起罗盘,指了指脚下龟裂的土地,“这里的灵气浓度极低,而且非常浑浊,混杂着大量的硫磺、腐朽物质,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记忆乱流。”孟青萝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微弱的记忆碎片,数量庞大,来源混杂。这些碎片与毒瘴交织在一起,会干扰人的感知和判断,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方向。”
“迷魂瘴。”楚云接过话头,脸色更难看了,“无间海外围有一种极其危险的区域,被称为‘迷魂瘴’。那里是记忆乱流与天然毒瘴交汇的地带,陷入其中的人,会被无数残破的记忆碎片冲击,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最终彻底迷失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苦笑道:“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我们现在就处在‘迷魂瘴’的边缘地带。”
一片沉默。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阿木身边靠了靠:“那……那咱们还能走出去吗?”
“能。”夏树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方向。”
他看向楚云:“罗盘还能用吗?”
“勉强能用,但精度很差。这里的能量干扰太强,指针不稳定。”楚云想了想,“我需要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重新校准一下方位。”
“那就先找个落脚点。”夏树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太低,容易积聚毒瘴。往高处走。”
七人开始移动。楚云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罗盘指针不断跳动,他需要时刻调整方向,避开那些能量特别紊乱的区域。阿木断后,后背砍刀握在手中,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林薇走在队伍中间,青铜灯的灯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众人笼罩在内,一定程度上抵御了空气中那些细碎记忆碎片的侵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那是一种带着淡紫色调的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雾气中时不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人脸轮廓,或悲或喜,或怒或嗔,转瞬即逝,像是无数亡魂在雾气中游荡。
王胖子越走越心虚,忍不住嘀咕:“这地方也太瘆人了……那些脸是怎么回事?”
“记忆碎片。”孟青萝解释道,“这些雾气中沉淀了大量亡者的记忆碎片,当它们聚集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形成这种短暂的幻象。不要去理会它们,也不要试图去辨认那些面孔,否则会被它们拖入记忆的深渊。”
“不看不看……”王胖子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可以看到一片黑色的沼泽地,沼泽中生长着一些扭曲的、没有叶子的枯树,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沼泽表面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前面没路了。”阿木沉声道。
楚云停下脚步,举起罗盘看了看,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这里的磁场太乱了,罗盘彻底失效了。”
“那怎么办?”王胖子急了,“总不能在这鬼地方过夜吧?”
夏树正要开口,王胖子怀里的石头忽然猛地一烫。
“哎哟!”王胖子被烫得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石头掏出来。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石头……石头又发烫了!”王胖子捧着石头,有些手足无措,“它好像在……在指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块石头上。
土黄色的光芒在王胖子掌心跳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光束,指向了沼泽深处的某个方向。
王胖子愣了愣,顺着光束的方向望去。沼泽深处,雾气缭绕,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倒塌的建筑残骸,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骨架。
“那里……”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石头说,那里有路。”
“有路?”楚云皱眉,“什么样的路?”
王胖子闭上眼睛,努力感应着石头传递来的信息。片刻后,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复杂:“很……很悲伤的路。石头传来的感觉很沉重,像是……有很多人在那条路上哭过。”
众人面面相觑。
“悲伤的路?”阿木挠了挠头,“这算什么说法?”
“戍岳前辈的残念还在石头里。”夏树开口道,“它对这片土地的感知比我们敏锐。既然它指向那个方向,说明那里一定有东西。”
“可是那片沼泽……”王胖子看着前方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沼,脸色发苦,“看着就不像能走人的样子。”
夏树沉默了片刻,看向孟青萝:“孟执事,你怎么看?”
孟青萝凝视着沼泽深处,指尖的珠串缓缓转动。良久,她开口道:“那片沼泽确实危险,但我能感觉到,沼泽深处有一股很微弱的力量波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有可能是某种古老的遗迹,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王胖子怀里的石头:“那块石头是戍岳前辈的遗物,它与这片大地有着深厚的联系。既然它指向那个方向,我愿意相信它的指引。”
“那就走。”夏树做出了决定,“楚云,你还能撑多久?”
“再走两个时辰没问题。”楚云点了点头,“但要穿过那片沼泽,可能需要一些准备。”
“需要什么?”
“绳索,照明,还有……”楚云看了一眼林薇手中的青铜灯,“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你的灯。”
林薇没有犹豫,将青铜灯递了过去:“小心些。”
楚云接过灯,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贴在灯盏的外壁上。符箓接触到灯焰,瞬间燃烧起来,化作几缕金色的光丝,缠绕在灯焰周围。青铜灯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驱散了周围数丈的雾气。
“好了。”楚云将灯还给林薇,“这样应该能在沼泽中照亮更远的距离,也能一定程度上驱散毒瘴。”
“那就走吧。”夏树率先迈步,朝着沼泽深处走去。
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声响,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生物组织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混合着硫磺、腐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那些淡紫色的雾气在灯光照射下翻涌滚动,像是活物一般。
王胖子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抱着石头。石头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在催促他快些走。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人脸,只是盯着前面林薇的脚跟,一步一步地跟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脚下一空。
“哎——!”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半条腿陷进了沼泽里。那些黑色的泥浆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传来一股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别动!”阿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王胖子的后领,将他从沼泽里拔了出来。王胖子被拽得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谢、谢谢木哥……”王胖子心有余悸,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却发现那些黑色的污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他愣了一下,翻开裤腿,发现小腿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黑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怎么了?”夏树走过来。
“没、没事……”王胖子放下裤腿,强笑了一声,“就是摔了一跤。”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被沼泽吞没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泣。
那个声音说的是——
“来了……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