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外围三百里,一处偏僻的山谷。
楚云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挖着坑。没有用任何工具,就用手,十指已磨破,鲜血混着泥土,但他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挖着,挖得很深,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
阿木靠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独眼望着天,眼神空洞,空荡荡的右袖在晨风中微微飘荡。他没帮忙,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楚云挖,看着楚云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看着地上那个越来越深的坑,看着坑旁,用干净布匹裹着的、林薇冰冷的遗体。
天色已大亮,但山谷里雾气很重,阳光透不下来,只有灰蒙蒙的光,像人将死未死时眼中最后的那点光。远处,荒山方向的轰鸣已经平息,地脉之灵被重新封印,但那股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还在,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坑挖好了,很深,很整齐。楚云停下手,跪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林薇。林薇的脸被布匹盖着,看不到,但楚云能想象出,那张脸现在一定很苍白,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林薇姐,”楚云开口,声音嘶哑,很轻,像怕吵醒她,“到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薇的遗体抱起,放进坑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跪在坑边,用手,一捧一捧,将泥土盖回去。阿木终于动了,他走过来,用仅剩的左手,也捧起泥土,盖在林薇身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沉默地,一捧一捧,将坑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楚云用断刀,在一块青石上,刻下几个字:挚友林薇之墓。字刻得很深,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在刻。
刻完,他将青石立在坟前,然后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渗出血丝。但他没感觉,只是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转身,看向阿木。
“阿木前辈,走吧。”楚云说,声音很平静,但那双天青纯白的异色瞳里,是冰冷到极致的火焰,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阿木点头,独眼从墓碑上移开,看向楚云,声音嘶哑:“去哪儿?”
“万妖谷。”楚云说,语气斩钉截铁,“接上你的胳膊,然后,杀人。”
阿木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杀谁?”
“所有该杀的人。”楚云说,转身,向着山谷外走去,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冰冷,锋利,带着决绝的死意。
阿木没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林薇的坟,然后转身,跟上楚云。独眼中,是同样的冰冷,同样的杀意,还有一丝深藏的、如同父兄般的痛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谷,没入浓雾,消失不见。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山谷入口,一道黑影悄然浮现。黑影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一张无面的青铜面具,正是之前在黑风峡山神庙出现的那个面具男子。他盯着林薇的坟,盯着墓碑上那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然后转身,同样没入浓雾,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道盟,山门外三百里,一处隐秘的山洞。
夏树盘膝坐在洞口,手里握着那枚蜕灵果,赤金色的果实在昏暗的山洞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甜香弥漫,让他胸口的伤都传来阵阵麻痒,是血肉在生长的征兆。但他没心思疗伤,只是盯着果子,眼神很空,像在看果子,又像在透过果子,看向更远、更黑暗的地方。
范无咎躺在山洞深处,胸前的青黑色毒痕已蔓延到脖子,脸上也开始泛起死气,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猩红的眸子还睁着,死死盯着洞顶的岩石,像要将岩石瞪穿。谢必安坐在他旁边,闭目调息,但勾魂索缠在臂上,索尖微微颤动,显示他并未完全入定,而是在警惕着洞外的动静。
他们从黑风峡出来,一路隐匿行踪,避开了几波道盟的巡山弟子,也避开了几股蚀心者的散兵游勇,最终找到这个山洞,暂时落脚。但这里离道盟山门太近,并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前往道盟指定的种子序列考核集合点——七星城。
但范无咎的毒,拖不得了。金蜈的毒很霸道,已侵入心脉,再不解,最多三天,范无咎必死无疑。而解这毒,需要至少三品以上的解毒丹,或者元婴期高手以精纯灵力强行逼毒。前者,他们弄不到,后者,他们找不到。
蜕灵果能炼化形丹,解百毒,包括金蜈的毒。但蜕灵果只有一枚,是救谢必安的关键。而且,炼化形丹,需要至少三品炼丹师,需要特定的丹炉和辅药,更需要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夏树小子,”范无咎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别……别想了……把果子……给老谢……炼化形丹……救他……老子……老子命硬……死不了……”
“闭嘴。”夏树没回头,声音很冷,“你死了,谁帮我杀人?谁帮楚云破局?谁去道盟搅他个天翻地覆?老实待着,别说话,省点力气,等我想办法。”
“办法?哈……”范无咎想笑,但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黑血,他抹去嘴角的血,猩红的眸子转向夏树,“有办法……老子……老子会躺在这儿等死?小子……别逞强了……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剁一刀……能活一个……是一个……老谢的命……比老子值钱……”
“放屁。”夏树终于回头,盯着范无咎,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藏的痛楚,“你的命,老谢的命,楚云的命,林薇姐的命,阿木前辈的胳膊,都一样值钱!谁都不能死,一个都不能少!这是楚云走之前说的话,老子记心里了,你也得给老子记心里!再敢说一个死字,老子先剁了你!”
范无咎看着夏树眼中的怒火,看着那双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丑,但眼中那点死气,似乎淡了些:“行……行……你小子……翅膀硬了……敢骂老子了……等老子好了……看老子不揍你……”
夏树不再理他,转头,继续盯着蜕灵果,脑中飞速转动。解毒丹弄不到,元婴期高手找不到,蜕灵果又不能直接吃——直接吃,药力太猛,范无咎现在这身子骨,绝对撑不住,会爆体而亡。那怎么办?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等等,直接吃不行,那如果……将蜕灵果的药力,引导出来,稀释,然后一点点注入范无咎体内,帮他压制、甚至逼出毒素呢?
夏树眼睛一亮。混沌气旋能吞噬、分解、转化一切能量,那能不能吞噬蜕灵果的药力,然后转化为温和的、可被范无咎吸收的生命力,帮他续命,甚至逼毒?
可以试试!
夏树不再犹豫,右手握住蜕灵果,左手按在范无咎胸口,心念一动,丹田内的混沌气旋缓缓旋转,一股无形的吸力产生,开始吞噬蜕灵果中的磅礴药力。
蜕灵果不愧是天地灵物,药力磅礴如海,而且极其精纯,充满生命气息。混沌气旋一接触这股药力,立刻疯狂旋转,将药力吞噬、分解,转化为一股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淡金色能量,然后顺着夏树的左手,缓缓注入范无咎体内。
“嗯……”范无咎闷哼一声,浑身剧颤,胸口的青黑色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但速度很慢,而且毒痕在疯狂抵抗,与淡金色能量激烈冲突,在范无咎体内横冲直撞,疼得他额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愣是没叫出声。
夏树也不好受。蜕灵果的药力太庞大,混沌气旋虽能吞噬转化,但对他自身的负担也极大。他必须小心翼翼控制吞噬的速度,转化后的能量也要精细控制,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多了范无咎撑不住,少了压不住毒素。这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短短片刻,他额上已渗出冷汗,脸色开始发白,但眼神很亮,很专注,像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谢必安睁开眼,看着夏树,又看看范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勾魂索,警惕地盯着洞口,为夏树护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范无咎粗重的、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和夏树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蜕灵果的光芒,在一点点黯淡,范无咎胸口的青黑色毒痕,也在一点点变淡,但速度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不知过了多久,蜕灵果的光芒彻底黯淡,变成一颗普通的赤金色果子,但其中磅礴的药力,已被夏树吞噬、转化,注入范无咎体内。范无咎胸口的青黑色毒痕,已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浅浅的黑气,在皮肤下游走,但已无法再侵蚀心脉,被淡金色能量死死压制在胸口一处。
夏树收回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但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色。成功了!虽然没能彻底解毒,但毒素已被压制,范无咎的命,暂时保住了!
“咳咳……”范无咎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腥臭的血块,血块落地,竟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吐出这口毒血,他脸上那层死气,终于散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眼中也有了些神采。
“小子……可以啊……”范无咎咧嘴,想笑,但没力气,只是扯了扯嘴角,“老子这条命……又让你捡回来了……”
“少废话,省点力气,赶紧调息,把余毒逼出来。”夏树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两粒,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塞进范无咎嘴里,“蜕灵果的药力,我只转化了不到三成,剩下的,还在你体内,慢慢吸收,能帮你恢复伤势,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突破瓶颈。但记住,三天之内,不能动用灵力,否则毒性反噬,神仙难救。”
范无咎点头,不再多说,闭目调息。谢必安也松了口气,对夏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没说话,继续闭目调息,为接下来的道盟之行做准备。
夏树靠在洞壁上,看着手中那颗已失去光泽的蜕灵果,又看看调息中的范无咎和谢必安,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蜕灵果废了,但范无咎的命保住了,值。接下来,就是回道盟,参加种子序列考核,找机会炼丹救谢必安,同时调查玉衡子,查清楚盟内部的龌龊,查清楚墟议会的目的,查清这一切背后的黑手。
道盟,等着我。玉衡子,等着我。归墟议会,等着我。
夏树握紧拳头,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而在距离山洞百里外的一处密林中,凌清尘正靠在一棵古树上,剧烈喘息,胸前一道剑伤,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卷《往生录》残卷。
玉衡子那一剑,太快,太狠,若非他反应快,用巽风珠挡了一下,此刻恐怕已被劈成两半。但即便如此,他也伤得不轻,元婴期的修为,在玉衡子那元婴中期的剑下,依旧不够看。他能逃出来,全靠对地形的熟悉,和不要命的遁术。
但玉衡子就像附骨之蛆,紧追不舍,已追了他一天一夜。凌清尘几次想用传讯玉简联系楚云,但都被玉衡子的剑气干扰,无法传讯。而且,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玉衡子的神识太强,停留超过三息,就会被锁定。
“咳咳……”凌清尘咳出一口血,血中带着内脏的碎片,他苦笑,这次伤得确实太重,若不尽快疗伤,恐怕撑不到楚云他们赶来。但玉衡子就在身后,他根本没时间疗伤。
“凌清尘,你逃不掉的。交出《往生录》残卷,本座可留你全尸。”玉衡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急不缓,但带着冰冷的杀意,像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凌清尘咬牙,强提一口气,再次化作一道清风,向密林深处遁去。但刚遁出百丈,前方,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个身穿黑袍、脸戴青铜面具的人,气息阴冷,修为在金丹后期左右。不是玉衡子,但拦在这里,显然不怀好意。
“往生殿余孽,凌清尘?”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凌清尘停下,冷冷盯着他:“归墟议会的走狗?”
“走狗?”面具人笑了,笑声很难听,“凌殿主此言差矣。在下不过是奉‘无面’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凌殿主,请凌殿主往归墟一叙。”
“无面?”凌清尘瞳孔一缩。归墟议会最高层,有七位“无面”,身份神秘,实力深不可测,最低也是元婴后期,甚至有传言,其中三位已是化神。这面具人说的“无面”,是哪一个?
“凌殿主不必紧张。”面具人淡淡道,“无面大人对凌殿主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凌殿主做一笔交易。用《往生录》残卷,换凌殿主一条生路,也换往生殿重现天日的机会。”
“往生殿重现天日?”凌清尘冷笑,“就凭你们归墟议会,一群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杂碎,也配谈重现天日?”
“配不配,凌殿主去了便知。”面具人也不恼,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玉衡子就在后面,凌殿主若不跟在下走,恐怕等不到楚云他们来救,就会死在玉衡子剑下。是死在这里,尸骨无存,还是跟我走,搏一线生机,凌殿主自己选。”
凌清尘沉默。面具人说得没错,他现在重伤,玉衡子就在后面,若被追上,必死无疑。跟面具人走,或许真是条生路,但归墟议会狼子野心,与他们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而且,《往生录》残卷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归墟议会之手。
怎么办?
凌清尘脑中飞速转动,但玉衡子的气息已越来越近,没时间了。
“好,我跟你走。”凌清尘最终咬牙,做出决定。先跟面具人走,拖延时间,等伤势恢复一些,再找机会脱身。至于《往生录》残卷,绝不能交出去。
“凌殿主果然是聪明人。”面具人点头,抬手打出一道法诀,身前的空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是无尽的黑暗和浓郁的混沌气息。
是归墟议会的空间通道!
凌清尘心中一凛,但已无退路,只能咬牙,迈步踏入缝隙。面具人紧随其后,缝隙闭合,消失不见。
片刻后,玉衡子御剑而至,落在凌清尘刚才停留的地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感应到凌清尘的气息在这里消失,但消失得很诡异,不是遁走,也不是隐藏,而是……被某种空间之力带走了。
“空间通道……归墟议会……”玉衡子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果然,凌清尘和归墟议会勾结上了。看来,《往生录》残卷,已落入归墟之手。必须立刻禀报掌教师兄,早作打算。”
他御剑而起,化作一道剑光,向道盟方向飞去,但飞出一段,又停下,回头看向凌清尘消失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归墟议会为何要救凌清尘?只是为了《往生录》残卷?还是有别的图谋?而且,救走凌清尘的面具人,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布下空间通道?
除非……有内应。
玉衡子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停留,加速向道盟飞去。他要立刻回山,彻查道盟内部,尤其是……执法堂。
而在玉衡子离开后不久,那道空间通道消失的地方,一道黑影悄然浮现。黑影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一张无面的青铜面具,正是救走凌清尘的那个面具人。他盯着玉衡子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然后转身,没入密林,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万妖谷外围,一处隐秘的山洞。
敖广负手而立,看着洞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用妖兽皮绘制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灵界各大势力的分布,道盟、万妖谷、归墟议会、往生殿遗址、荒山、黑风峡……密密麻麻,错综复杂。
面具男子单膝跪在敖广身后,低声汇报:“族长,楚云和那独臂汉子,已离开荒山,向着万妖谷而来,预计三日后抵达。夏树、范无咎、谢必安三人,已离开黑风峡,向着道盟七星城而去。凌清尘被玉衡子追杀,重伤遁走,途中被归墟议会的人救走,去向不明。玉衡子已回山,疑似开始清洗内部。”
敖广静静听着,金色的龙瞳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楚云……那双眼睛,查清楚了吗?”
“回族长,尚未查清。”面具男子低头,“但据属下观察,楚云那双眼睛,一青一白,青眼可洞察万物,白眼可净化、新生,与传说中的‘天罚之眼’、‘生命之瞳’有些相似,但又似是而非。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很古怪,明明是金丹初期,但爆发出的力量,却能伤到金丹中期的属下,而且那股力量,似乎对妖力有极强的克制、净化作用。”
“天罚之眼……生命之瞳……”敖广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来,这次钓到的鱼,比本座想的,更有意思。继续盯着他,他进入万妖谷后,一举一动,随时来报。另外,给夏树他们加点料,让他们在道盟考核中,‘顺理成章’地遇到玉衡子,最好,能打起来,打死一个,就更好了。”
“是。”面具男子应声,但犹豫了一下,又道,“族长,玉衡子那边……若他与归墟议会真有勾结,我们借夏树他们的手杀他,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归墟议会警觉?”
“警觉?”敖广笑了,笑容很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本座就是要让他们警觉。不警觉,怎么让他们动起来?不动起来,本座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又怎么知道,道盟内部,还有多少蛀虫?”
面具男子心中一凛,低头不敢再多言。
“至于凌清尘……”敖广转身,看向地图上往生殿遗址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往生殿的余孽,归墟议会救他,无非是想从他口中,撬出《往生录》的秘密,或者,以他为饵,钓出更大的鱼。本座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条大鱼。传令下去,暗中查探凌清尘的下落,但不要打草惊蛇,必要时,可助他一臂之力。本座要的,是搅浑这潭水,越浑越好。”
“是。”面具男子再次应声,然后迟疑道,“那……楚云那边,是否要派人接触?毕竟,他手中有林薇的遗体,而林薇……似乎与曦光村有关。”
“曦光村……”敖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冰冷,“不必接触,静观其变。本座倒要看看,这个楚云,能走到哪一步。至于林薇的遗体……她既已死,便让她入土为安吧。曦光村的仇,总会有人来报,但不是现在。”
面具男子不再多问,躬身退下,消失在阴影中。
山洞里,重归寂静。敖广独自站在地图前,金色的龙瞳扫过地图上每一个势力,每一个地点,最后,落在道盟、万妖谷、归墟议会三处,眼中光芒闪烁,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楚云、夏树、凌清尘,乃至玉衡子、归墟议会,都只是这盘棋上,一枚枚或明或暗的棋子。
“棋子已动,棋局已开。接下来,该让‘将’和‘帅’,动一动了。”敖广喃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在敖广看不到的地方,那道救走凌清尘的面具人,此刻正站在一座漆黑的大殿中,单膝跪地,向大殿深处,那道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低声汇报:
“无面大人,凌清尘已带到,但《往生录》残卷,被他贴身藏匿,属下不敢强行搜身,恐损毁残卷。”
黑雾中,那道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无数人同时开口,带着诡异的回音:“无妨。残卷在他身上,便跑不了。本座要的,不是残卷,是残卷里的秘密,是往生殿覆灭的真相,是……混沌的起源。凌清尘是往生殿最后一位殿主,他知道的,比残卷更多。好好‘招待’他,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面具人低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另外,据属下观察,敖广似乎也在暗中布局,目标可能是玉衡子,也可能是道盟,甚至可能是……我们。”
“敖广……”黑雾中的身影沉默片刻,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笑声,“那条老泥鳅,终于忍不住要下场了吗?也好,水越浑,鱼越多。让他去折腾,本座倒要看看,他这条泥鳅,能搅起多大的浪。你继续盯着,必要时,可推波助澜。本座要的,是乱,越乱越好。乱了,才好……收割。”
“是。”面具人再次应声,然后迟疑道,“那楚云……”
“楚云……”黑雾中的身影再次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那双眼睛……很像,但又不同。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本座要的,是他成长,成长到……足以成为‘钥匙’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保护好他,别让他死了。至于夏树、范无咎、谢必安……让他们去道盟闹吧,闹得越大越好。道盟这潭水,也该清一清了。”
“是。”面具人不再多问,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重归寂静,只有黑雾翻涌,和那道身影低沉、沙哑、仿佛梦呓般的自语:
“棋局已开,棋子已动。楚云,夏树,凌清尘,敖广,玉衡子,清微……还有,躲在暗处的那些老家伙……这一次,谁能笑到最后?本座,很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