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维宁心里并不认同妻子的说法,却不愿当众争执,只是默默给宋莹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开口。
“别人家的事,和我们无关,不必多议。”
隔壁庄家的餐桌上,一家人也在议论这件事。
庄超英由此及彼,想起自己远在贵州、处境艰难的妹妹,心底莫名对林家生出几分隔阂与不喜。
一向沉默的餐桌之上,庄图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片面与执拗。
“夭夭阿姨也太冷漠了,他们家院子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匀一间给她们暂住又怎么了?”
黄玲心底同情王芳母女的遭遇,一时没有出言反驳。
她的沉默,让庄图南误以为全家人都赞同自己的想法,也为日后庄鹏飞寄养问题的矛盾埋下伏笔,让他常年埋怨持反对意见的母亲。
谁也未曾料到,第二天王芳依旧不肯罢休,上门大肆哭闹纠缠。
最终在房产科和棉纺厂的双重施压下,宋莹、黄玲所住的院子只能向内退让,为王芳母女搭建一间小屋。
施工期间,宋莹和黄玲日日守在工地旁,寸步不离,严防对方借机多侵占一寸土地,早已忘了前一日还在指责夭夭不近人情,这般前后反差,格外讽刺。
王家的风波很快尘埃落定,可知青返程带来的连锁影响,席卷了整条巷子、无数家庭。
夭夭所在的宣传科,不少同事日日因为返程亲戚的落户、住房问题争吵不休,根本无心工作。
而夭夭的心底,也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
远在上海的大哥打来电话,告知她如今上海经济飞速崛起,老式国营厂跟不上时代发展,大多陆续关停,各行各业急需大量人才。
他劝说夭夭一家认真考量,迁居上海发展,直言苏州的老式国营厂,迟早会被时代洪流淘汰。
这件事,夭夭迟迟没有告诉林武峰。
她深知林武峰在压缩厂深耕多年,对工厂怀有极深的感情,眷恋不舍,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悄悄搁置。
这天夭夭下班回家,远远看见一名陌生男人蹲在自家院门外,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
夭夭微微驻足,出声询问。
“请问你是谁?在这里有事吗?”
男人立刻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身份证明,态度恭敬。
“你好,我是冰箱厂的厂长安厂长,你是林工的爱人吧?我专程过来拜访林工。”
夭夭核对完证件信息,客气地侧身引路。
“那先进屋等候吧,武峰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安厂长心事重重,坐立难安,频频望向门外。
夭夭给他倒了一杯清水,便转身进厨房准备晚饭。
不多时,院外传来林武峰和林思昭的说话声。
安厂长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衫,扬起客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林工,您好,我这次来是想……”
林武峰抬手打断他,转头温柔叮嘱儿子。
“禾苗,先进屋找妈妈。”
待林思昭进屋后,林武峰才看向安厂长,语气坦诚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安厂长,我就直说了。就算你开出一天一百块的薪资,我也不会入职。你不必再三纠缠,行业里技术出众的不止我一人,我是真的志不在此。”
安厂长还想继续劝说,夭夭从厨房走了出来,轻声开口。
“武峰,谈完了吗?”
林武峰看向安厂长,眼神示意对方不必多言。
安厂长自知劝说无望,只能带着满心遗憾告辞离开。
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躺在床上。
夭夭静静望着天花板,轻声开口,道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顾虑。
“武峰,现在国营厂的光景越来越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出路?”
黑暗之中,林武峰握紧她的手,眼眸清亮,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郁气。
“昭昭,我们去上海吧,回到我们初遇的地方。
大哥也给我打过电话,我对压缩厂确实满怀感情,也曾多次递交改革方案,可上面根本没有革新的意愿,死守老旧模式,迟早会被淘汰。”
听着他语气里的茫然与无奈,夭夭满心心疼,伸手紧紧搂住他,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
恍然发觉,岁月悄然流逝,细纹早已悄悄爬上他的眉眼。
夭夭温柔应声,语气坚定。
“好,我们回上海。明天我就去厂里办理停薪留职。”
林武峰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舍与顾虑。
“禾苗现在高一,又跳了一级,和图南同级,现在贸然转学,难免影响他的学业。”
夭夭早已猜到他的顾虑,刚想开口,就被林武峰轻轻捂住了嘴。他眼眸温柔又痴迷,静静看着她。
“而且,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奔波吃苦。我先去上海,把工作、住处一切都安顿妥当,等禾苗高考结束,我们一家人就彻底团聚,再也不分开。”
夭夭被他捂住嘴,说不出话,眼眶却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摇摇欲坠。
林武峰不忍看她委屈落泪,轻轻移开了视线。
“夭夭,就分开短短一年。
一年之后,我们余生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我们每天通电话,我有空就回来看你们,好不好?”
他低声絮语地叮嘱、安抚,说着未来的规划。
温热的泪水落在肩头,冰凉的触感,却烫得夭夭心口发疼。
这一夜,夭夭终究没能再说一句话,屋内只剩林武峰温柔细碎的叮嘱与安抚。
夫妻俩没有隐瞒已经十五岁的林思昭。
少年早已心智成熟、沉稳懂事,得知父母的规划后,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林思昭语气笃定,认真开口。
“爸爸放心,你去上海打拼,我会好好照顾妈妈。”
夭夭瞬间被逗笑,一扫心底的伤感,傲娇打趣。
“谁要你照顾?接下来这一年,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你只管安心备战高考,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饭桌前,林思昭默默低头扒饭,悄悄用饭碗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暗自偷笑。
临行前的几日,林武峰和夭夭几乎寸步不离、形影不离,黏糊亲昵的模样,让林思昭都忍不住回避,整日躲着两人。
纵有万般不舍,离别的日子终究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