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印的光柱轰然压下，像一柄巨锤砸进翻滚的黑焰之中。罗睺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撕裂空气的咆哮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他双臂还保持着挥击的姿态，指尖缠绕的暗影魔能却开始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张鸣咬着牙，手臂绷得发酸，额头青筋跳动。他能感觉到镇天印在震颤，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是内部传来某种警告般的嗡鸣。他没时间细想，立刻催动万界神藏系统，调出【记忆宝库·阵法库】，李一鸣关于“镇天净化诀”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紧接着，轮回仙帝对神魂封印的理解也同步浮现——两者叠加，让他看清了罗睺体内那层咒印的能量断层。
“就是这儿！”他低吼一声，心念一动，镇天印释放的金光骤然收束，不再蛮横压制，而是顺着那道断层精准切入。
李碧莲立刻察觉到变化。她双手掐诀的速度加快，寒霜封灵阵的八根冰柱微微调整角度，将残余的黑焰逼向中心。玄穹神尊也同步反应，空间护膜收缩半尺，形成更严密的封锁圈。三人配合毫无间隙，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金光如针，刺入罗睺脖颈处的黑色烙印。那一瞬间，他全身剧烈抽搐，皮肤下的黑丝疯狂扭动，仿佛有东西在皮肉里挣扎逃窜。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说话，却被什么堵住了声带。
“撑住。”张鸣盯着他，声音低沉，“再撑一下。”
随着净化光深入，罗睺体表的魔纹开始褪色，原本漆黑的眼珠也慢慢透出一丝灰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一根根蜷缩又松开，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关。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声，“我没……杀完？”
“你没杀完。”张鸣接话，语气平静，“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还在。”
罗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张鸣脸上，眼神里有一瞬的清明。那不是看敌人的戒备，也不是看救赎者的怀疑，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认亲的震动。
“你是……张鸣？”他喃喃道。
“是我。”张鸣松了口气，但手上的力道没减，“师父说过你，说你当年背着一个快死的孩子走上山门，走了八百里路，脚底板都烂了也不肯停。他还说，你是他最骄傲的弟子之一。”
罗睺的嘴唇抖得厉害。他想说什么，可刚张嘴，眼角就渗出血丝。那道黑色烙印突然搏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来不及了……它要回来了……”他猛地摇头，声音急促，“快走！别管我！它会连你也——”
“我不走。”张鸣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晶球，直接激活。
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升起，是个身穿白衣的老者，面容看不真切，但声音温和有力：“罗睺，若你尚存一丝清明，便随我弟子张鸣归来，为师从未弃你。”
罗睺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呼吸变得粗重。几秒后，他忽然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焦土上发出闷响。他的头垂得很低，肩膀剧烈起伏，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师父……师父……”
然后，眼泪混着血水从他眼角滑落，在满是裂痕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我对不起您……”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背叛您……我一直……一直被控制……它把我的记忆挖走，把您的教诲当成笑话放给我听……它让我烧经阁、杀同门……我求它杀了我……可它偏不……它要我活着，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头嚎啕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在哭，倒像一头被困百年、终于见到光的野兽。
张鸣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罗睺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在往外涌。他只是默默维持着镇天印的输出，让净化光继续覆盖对方全身。
李碧莲悄悄退了半步，掌心的寒气收敛了些。玄穹神尊也放松了结印的手势，但眼神仍紧盯着四周裂缝，防着突发变故。
片刻后，罗睺抬起头，脸上血泪交错，可眼神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他看向张鸣，嘴唇动了动：“带我走……现在……趁它还没完全恢复……我能……我能撑住……”
张鸣点头，正要说话——
异变突生。
罗睺后颈的黑色烙印猛地一跳，像一颗心脏骤然加速。一股远比之前更强的黑气从他脊椎冲上脑门，瞬间染黑双眼。他脸上的悲痛、悔恨、清明，全都在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暴虐。
“呃啊——！”
他仰头怒吼，双臂猛然向外一撕。咔嚓一声，最近的一根冰柱应声断裂。寒霜封灵阵出现缺口，黑焰趁机喷涌而出，撞在空间护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糟了！”玄穹神尊立刻补位，双手快速结印，试图修复空间屏障。
张鸣也反应极快，镇天印横举胸前，金光暴涨，硬生生将扑来的黑焰挡了回去。可就在他全力压制的瞬间，镇天印突然剧烈震颤，系统提示直接跳出：【净化负荷已达临界，持续输出可能导致器灵受损】
他心头一沉，不敢再强撑，立刻收回部分力量。金光顿时弱了一截。
就是这一瞬的松动，给了罗睺机会。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碎另一根冰柱，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疾冲而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只在空气中拖出一条扭曲的黑线，直奔深渊外侧。
“追吗？”李碧莲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迈步。
“别追。”张鸣抬手制止，目光紧盯着罗睺消失的方向，“他现在不是逃向安全区，是往更深的乱流带去了。那种地方空间不稳，追进去容易被甩进裂缝。”
“可他刚才已经恢复意识了。”李碧莲皱眉，“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就是因为恢复过，才更危险。”玄穹神尊沉声道，“这种反复拉扯最伤神魂。他现在逃，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怕自己再伤到我们。”
张鸣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镇天印。印身还在发烫，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像是承受过猛力撞击后的痕迹。他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说：“这玩意儿差点废了。”
“九品净化神丹的药力耗尽了？”李碧莲问。
“差不多。”他收起镇天印，从纳戒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只剩一点淡金色的粉末，“最后这点残渣，估计只能再撑一次短时压制。”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看向深渊出口方向，“他还记得路吗？会不会彻底迷失？”
“他会记得。”张鸣望着远处那道蜿蜒的裂谷，“刚才师父的留言他听进去了。他逃，不是为了躲我们，是为了找一个能让我们安全接近的地方。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玄穹神尊点点头：“有道理。这种咒印控制下的人，越是清醒，越怕伤及无辜。他刚才能停下来说‘带我走’，说明还有自主意识。现在突然爆发，八成是体内那东西察觉到了威胁，抢先反扑。”
李碧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他真能救回来吗？”
张鸣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石台边缘，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地上残留的一小片黑灰。那是罗睺刚才被净化时脱落的能量残渣，触感像烧过的纸屑，一碰就碎。
“我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试，以后每次闭眼都会看见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那就够了。”
李碧莲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玄穹神尊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向战船方向：“我去检查一下动力核心，刚才震荡不小，别路上趴窝。”
张鸣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裂谷尽头。那里黑雾翻涌，隐约能看到一道极快的身影在穿梭，时不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却又倔强地继续向前。
“他在找出口。”他说。
“嗯。”李碧莲轻声应，“也在找活路。”
张鸣把手插进衣兜，摸到了另一颗未启用的追踪符。这是出发前丹器部长老塞给他的，说是能在百里内锁定特定气息波动。他没急着用，现在还不知道罗睺最终会停在哪里。
但他知道，那人不会走太远。
他会在某个还能回头的地方等着，等他们找到他，等下一次机会。
战船停在原地，甲板上的裂痕还没修补。李碧莲走过去，蹲在角落开始清理碎片。玄穹神尊在舱内低声调试仪器，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张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带着焦土和铁锈的味道。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节上被震裂的小伤口，血已经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