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意料之外的故人
张希安和上下被蒙着眼睛,由李堂主领着,穿过几道门,下了几级台阶,鼻子里全是潮湿霉味混着檀香的气味。
张希安心里数着步子。
左拐,走了二十三步,右拐,下了七级台阶,又左拐,走了十一步。
脚步声停下。
有人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没上油。
“二位,请进。”李堂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他伸手替二人取下蒙眼的黑布。
张希安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是青砖砌的,墙角点着两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照得满室光影晃动。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然后张希安看见了上首坐着的人。
那人一身素白衣裳,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张希安定睛一看,顿时冷汗从脊背窜上来。
慕容瑶!
原白藤谷谷主,慕容瑶!
张希安脑子里轰的一声。
后来他调任北伐,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永安分舵的密室里,撞见慕容瑶。
慕容瑶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张大人,咱们当真有缘!怎么追我都追到这里来了?”
张希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下站在旁边,打量着慕容瑶,又看了看张希安,好奇道:“怎么?她是你姘头?”
张希安一噎。
慕容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位小兄弟说话可真有味儿。”
上下没理她,转头看着张希安:“你怎么不说话了?”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拱了拱手:“慕容谷主,别来无恙。不知在此相见,有何指教?”
慕容瑶也不着急答话,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抬眼看着他。
张希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现在的身份是李三,一个落魄的皮货商人,刚入白莲教。慕容瑶知道他的底细,她只要一句话,他在白莲教卧底的活儿就算完了。
“张大人……”慕容瑶慢悠悠地说,“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李三了?”
张希安后背更冷了。
她连他化名都知道。
慕容瑶看见他脸色变了,笑得更欢了:“别紧张,我要想揭穿你,早就揭穿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张希安没说话。
慕容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几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会装蒜了。”她说,“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挂个铜铃,说话还带着点北边的口音。要不是亲眼看见,我还真不敢相信,堂堂青州大都督,会蹲在永安分舵的破院子里,跟白莲教的人称兄道弟。”
张希安沉声道:“慕容谷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慕容瑶停下脚步,站在他对面,眼波流转,“我今儿把你请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张希安没接话。
慕容瑶也不着急,走回八仙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
张希安看了上下一眼,上下微微点头。
他在慕容瑶对面坐下来。
上下没坐,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
慕容瑶看了上下一眼,笑道:“这小兄弟身手不错,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听着他的脚步,就知道是个练家子。是你新收的护卫?”
张希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谷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把我请到这儿来,不是来叙旧的吧?”
“当然不是。”慕容瑶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一些,“我想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瑶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帮我打掉白莲教在青州的一个分舵。”
张希安愣住了。
上下也愣了一下。
“你……”张希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你不是白莲教的人?”
慕容瑶笑了:“谁说我是白莲教的人了?”
张希安彻底懵了。
慕容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确实在白莲教待过一段时间,但那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深入他们的内部。白莲教这个组织,表面上打着济世救人的旗号,背地里干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张希安没说话。
慕容瑶继续道:“我查了这么久,发现他们不仅走私、贩私,还跟北狄人有勾结。他们在青州经营多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地下网络,从官府到军队,再到地方豪强,一路打通。”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白莲教跟北狄勾结?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慕容瑶看着他的脸色,笑了笑:“怎么,你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摸到?”
“我不是来查白莲教的。”张希安说,“我是来帮一个朋友的。”
“帮你那个叫上下的小兄弟?”慕容瑶看了一眼上下,“国师的弟子,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上下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张希安赶紧按住他:“别冲动。”
他转头看着慕容瑶:“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慕容瑶笑了笑,“白藤谷虽然不在了,但我在江湖上的人脉还在。”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你跟白莲教有仇,为什么?”
“因为他们害死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慕容瑶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具体是谁,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想端掉白莲教在青州的分舵,而你需要白莲教的情报。”
张希安看着她,没说话。
慕容瑶又说:“你卧底白莲教,是为了查清楚他们背后的势力。如果你能帮我端掉这个分舵,我可以给你提供你需要的全部情报。”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上下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慕容瑶。
“你要什么条件?”张希安问。
“很简单。”慕容瑶站起来,“三天后,永安县城外三里亭,你一个人来见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做。”
说完,她挥了挥手:“送客。”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堂主探头进来:“二位,请。”
张希安站起来,看了慕容瑶一眼,拱了拱手:“谷主,今日之事,我会好好考虑。”
“考虑吧。”慕容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过别太久,我等不了太久。”
张希安转身往外走。
上下跟在他身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慕容瑶一眼。
慕容瑶正端着茶盏,目光幽幽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两人走出密室,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回到地面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了一地银光。
李堂主站在院子门口,笑呵呵地说:“李兄弟,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张希安拱手:“多谢李哥带路。”
“客气什么。”李堂主摆了摆手,“舵主说了,这几天你就不用去分舵点卯了,好好休息。”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沉。
不让他去点卯?
这是要盯住他?
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道了谢,带着上下往回走。
两人走出那条小巷,拐过街角,确认没人跟踪之后,上下才开口:“那个人,你认识多久了?”
“她可信吗?”
“不好说。”张希安摇头,“她说她跟白莲教有仇,但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对你很了解。”
张希安没说话。
上下又说:“她连我的身份都知道,说明她在江湖上确实有人脉。”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
“三分。”上下说,“她说的那些白莲教的勾当,应该是真的。但她想做什么,她没说。”
张希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
月亮越升越高,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屋顶窜过,发出几声叫唤。
张希安忽然停下来,看着上下说:“三天后,我去见她。”
上下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一个人。”
“她要是设局怎么办?”
“那也得去。”张希安说,“她掌握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查到的多得多。如果能拿到她手里的情报,白莲教这事儿就算破了。”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在暗处。”
“不行。”张希安摇头,“她说让我一个人去,你要是跟着,被她发现了,反而坏事。”
上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回到永安县城东的小院,进了屋,把门关上。
张希安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慕容瑶那张脸。
慕容瑶,白藤谷,白莲教,青州分舵,北狄人……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上下坐在门槛上,一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上下忽然问:“你跟她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吗?”
张希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人,慕容瑶。”上下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张希安皱眉:“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上下想了想,“就感觉她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有种……怎么说呢,很复杂的东西。不像单纯的敌人,也不像朋友。”
张希安沉默了。
他想起一年前,他带人围了白藤谷,慕容瑶站在谷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算了。”张希安站起来,“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色。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三天后的事儿,三天后再说。现在先歇着吧。”
上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上楼去了。
张希安站在窗前,看着月亮,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慕容瑶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本来以为,只要慢慢摸清白莲教的底,就能查出他们的后台,然后跟上下一起端掉这个分舵。
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好在慕容瑶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张希安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慕容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还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后天去见慕容瑶,他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天还没亮,张希安就醒了。
他洗漱完,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花草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叫着,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吸了一口气。
昨天从密室回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快天亮才睡着,睡得也不安稳。
今天,他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都要去见慕容瑶一面。
吃完早饭,上下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要去?”
“去。”张希安点头,“躲也躲不掉。”
上下没再问,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张希安换了身衣裳,把腰间的铜铃解下来,想了想,又挂了上去。
他这个李三,还得继续演下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上下一眼:“我走了。”
上下靠在门框上,微微点头:“小心点。”
张希安摆了摆手,推开门,走出院子。
永安县城不大,三里亭在城西三里外的官道边上,是一座破旧的凉亭,只剩下几根柱子撑着顶棚,周围长满了杂草。
张希安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晒得地面发烫。
他走进凉亭,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张希安抬头看去,一匹白马正朝他这边跑过来,马背上坐着一身素白衣裳的慕容瑶。
她在凉亭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慕容瑶走进凉亭,在张希安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的人潜入白莲教青州分舵之后,抄录的账册副本。”慕容瑶说,“你看看。”
张希安接过竹筒,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全是白莲教青州分舵近三年的账目,包括进货、出货、银钱往来,以及跟官府、军方的交易,一条条列得很清楚。
张希安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着慕容瑶:“这些……是真的?”
“要是假的,我也没必要大老远跑来给你送。”慕容瑶说,“你自己看看里面的内容,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张希安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账册越看越触目惊心。
白莲教不仅走私、贩私,还倒卖军械,跟军方的人有勾结。其中一笔生意,写的是三个月前从青州军械库运出来的五百张弓、三万支箭,卖给了北狄人。
张希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头看着慕容瑶:“你什么时候查到的这些?”
“半年前。”慕容瑶说,“我的人花了四个月时间才拿到这些东西。白莲教在青州的势力,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卷起来,收进竹筒里,说:“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想要什么?”
“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慕容瑶看着他,“帮我端掉白莲教在青州的分舵。账册只是定金,只要你答应,我会把更多情报给你。”
张希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慕容瑶也不着急,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我可以帮你。”张希安终于开口,“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帮我查清楚,白莲教跟北狄人的这条线,到底是谁在中间牵线。”张希安说,“幕后主使是谁,目的是什么。”
慕容瑶笑了笑,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她在桌上叩了两下,站起身来,走到白马旁边,翻身上马。
“三天后,还是这个亭子,我会再给你一批情报。”慕容瑶勒住马缰绳,低头看着张希安,“希望到那时候,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动手。”
说完,她拍了一下马屁股,白马扬起四蹄,沿着官道飞奔而去。
张希安站在凉亭里,看着马的身影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尘土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筒,忽然觉得很沉重。
青州,白莲教,军械,北狄……
这条线,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把竹筒藏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回永安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希安刚进城门,就看见上下靠在城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嚼着草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回来了?”上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见张希安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那东西是真的?”
“真的。”张希安把竹筒递给他,“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上下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张希安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全是账册上的内容。
白莲教,青州分舵,军械,北狄……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青州时,曾经查出过一批军械,那批军械就是从军械库里头流出去的,当时他追查了好几个月,最后线索断了,什么也没查到。
现在有了这本账册,那条断了的线,又能接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屋里。
当天晚上,张希安坐在灯下,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心惊。
白莲教在青州的势力,不仅渗透了官府、军方,还跟地方的豪强勾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秘密网络。
而这本账册,只是冰山一角。
张希安合上账册,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桌上的油灯跳了跳,发出昏黄的光。
他望着摇曳的火光,心头一阵烦乱,只觉得青州的这团乱麻,正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那根线,系着北狄的野心,系着白莲教的密谋,系着官商勾结的利益,全都绞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烛火跳动着,他忽然想起慕容瑶说的那句话:“你追查的白莲教地下网络,和我想查的事,并不冲突。”
他低头看着竹筒里那卷账册,像看见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和慕容瑶,都只是这张网上的一只飞虫。
三天后,三里亭,她会带来什么?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永安这场戏才刚刚开场,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