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堂主急匆匆走后,张希安跟上下说了会儿话,就各自回屋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刚洗漱完,李堂主就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好像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希安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李堂主进门,连忙站起来:“李哥,您回来了?”
李堂主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茶壶灌了一口凉茶,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张希安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好奇,但嘴上没问,只是喊了一声:“雪……哦不,我让王二去买点早饭回来。”
上下应了一声,出了门。
李堂主靠在石桌上,揉着太阳穴,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张希安:“李三,你在教里待了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张希安连忙笑道:“挺好的。李哥照顾得好,教里的弟兄们也都很和气。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能有个靠山就知足了。”
李堂主点了点头,忽然冒出一句:“洪舵主要见你。”
张希安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李堂主嘴里听到“洪舵主”这三个字。
之前他打听过几次,李堂主都含糊过去了,说舵主深居简出,不轻易见人。
现在突然要见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希安心里头转了几圈,脸上却露出惶恐的表情:“洪舵主?我……我就是个刚入教的小人物,舵主怎么突然要见我?”
李堂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别紧张。舵主也是听说你这段时间在教里挺活跃的,想见见你,跟你说说话。没事的。”
张希安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既然舵主开口了,那我自然要去。”
“嗯。”李堂主站起来,“明天辰时三刻,我来接你。你穿得整齐点,别太寒碜。”
说完,他又揉了揉太阳穴,回自己屋里去了。
张希安坐在院子里,看着李堂主的背影,心里头翻腾开了。
洪舵主要见他。
这不正常。
按道理来说,一个分舵的舵主,不会轻易见一个刚入教的普通教众。就算李堂主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好话,舵主也不该这么急着见他。
除非——
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或者,有人在舵主面前提了他。
张希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上下买了早饭回来,把包子放在石桌上:“怎么了?”
张希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句:“洪舵主要见我。”
上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希安:“什么时候?”
“明天辰时三刻。”
上下没说话,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张希安嚼着包子,想着心事。
二十多天了。
这二十多天,他每天都换着名目往外跑。
今天请李堂主喝酒,明天送赵香主布匹,后天给钱执事封银子。
大半个月下来,永安分舵里头数得上号的头目,他基本都摸清了。
舵主姓洪,深居简出,几乎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左护法姓郑,分管钱财,是个精明人,算盘打得噼啪响。
右护法姓周,分管联络,圆滑得很,嘴巴紧得像上了锁。
下头还有五个香主,各管一片地方。分别姓赵、钱、孙、李、周。
这个赵香主好酒贪杯,上次张希安请他喝酒,三碗下去就开始称兄道弟。
钱香主贪财,张希安封了五两银子过去,当场眉开眼笑。
孙香主好色,李香主好面子,周香主好赌。
五个人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软肋。
张希安把这些人的出没规律、相互间的矛盾,全都记在心里。
回客栈以后,一一说给上下听。
上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两句,更多时候就是安静地听着。
大半个月下来,两人倒也配合得挺默契。
但今天这事儿,突然冒出来一个洪舵主。
张希安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走吧,出去走走。”
上下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永安县城的大街慢慢走着。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溜尘土。
张希安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洪舵主要见我,这事儿不对劲。”
上下问:“怎么不对劲?”
“我来这儿才二十多天,又是个刚入教的新人。按规矩,舵主不应该见我。”张希安说,“除非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张希安摇头,“可能是李堂主在舵主面前提了我,也可能不是。”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有人盯上我了。”
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花了那么多钱,又是请客又是送礼的,动静确实不小。”
“就是这个问题。”张希安苦笑了一声,“本来以为钱能开路,结果钱开得太猛了,反而让人注意上了。”
他想了想,又说:“明天去见洪舵主,你跟我一起去。”
上下皱了皱眉:“我?”
“嗯。”张希安说,“你在暗处,别露面。就在旁边看着,认认人。”
上下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
张希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家杂货铺,指着一个挂在门口的铜铃说:“这个铃铛挺好看的。”
上下瞥了一眼,没说话。
张希安走过去,问掌柜的价钱,最后花了二十文买下来,挂在自己腰间,叮叮当当的。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角长满了青苔。
张希安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明天见了洪舵主,我估计不可能只是说说话那么简单。他肯定会问我一些事情,比如我之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入教,手头有多少银子。”
上下问:“你打算怎么说?”
“照旧。”张希安说,“皮货商人,兵祸落难,走投无路才入教求庇护。”
“他要是追问细节呢?”
“细节我都编好了。”张希安笑了笑,“青州那边的皮货行情,北狄那边的部落情况,我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些东西,以前在青州的时候我就了解过,不会露馅。”
上下点了点头。
张希安又说:“到时候你在暗处看着就行,别出声。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回去再跟我说。”
“知道了。”
两人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绕了一圈,从小巷的另一头出来,回到了大街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
张希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天色:“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去见舵主,得穿得像样点。”
两人回到小院,张希安翻出自己仅有的那套干净衣裳,抖了抖,挂在院子里晾着。
上下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明天是鸿门宴?”
张希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鸿门宴也是宴。吃了再说。”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但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怕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挡不住的。
既然挡不住,那就硬着头皮上。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坐下来,看着院墙上爬满的青藤,心里头默默盘算着明天的说辞。
忽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李堂主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他看到张希安坐在院子里,走过来:“明天见了舵主,别紧张。舵主这个人,看起来严肃,其实好说话。”
张希安站起来,笑了笑:“李哥,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舵主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李堂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这人,还挺细心。”
他顿了顿,说:“其实也没什么。舵主听说你这段时间在教里挺活跃的,又听说你以前是做皮货生意的,想问问你北边的局势。你也知道,咱们教里有些人,也想趁现在这局势,做点小生意。”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做点小生意?
这话说得轻巧,但张希安听出了弦外之音。
白莲教想做买卖——而且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白莲教虽然是教派,但说到底,还是靠银子吃饭。香火钱能收多少?大头肯定是走歪门邪道。
他脸上不动声色,点头附和:“北边那边的皮货,这几年确实好做。北狄人打仗归打仗,但银子该赚还是赚。要是教里有这个意思,我倒可以牵牵线。”
李堂主眼睛一亮:“你有门路?”
“以前在北边做了七八年,认识几个部落的头人。”张希安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很笃定,“虽然现在兵荒马乱的,但只要银子到位,交货不是问题。”
李堂主看他这副笃定的样子,点了点头:“那明天见了舵主,你提一嘴就行。”
“行。”
李堂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屋去了。
张希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想拉他做走私生意?
好啊。
他正愁打不进去呢。
只要让他接触到白莲教的钱路,还怕摸不清他们的根底?
他回到屋里,把衣裳从院子里收进来,又整理了一遍。
上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你打算答应?”
“答应啊。”张希安头也不抬,“不答应,怎么继续往下查?”
上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张希安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金黄。
他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一年前,他还是个在青州城里横着走的大都督。
一年后,他却蹲在这个破院子里,假装自己是个落魄商人,跟白莲教的人称兄道弟。
人生啊,真是比戏文还精彩。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把那点感慨甩到脑后。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北狄那边的皮货行情。
青州那边的走私路线,他当年查案的时候,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北狄几个主要部落的名号和交易习惯,又想了想青州那边几个有名的走私贩子的名字和联络方式。
这些都是真事,随便说几个出来,都能让白莲教的人觉得他是“内行”。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张希安翻了个身,想着明天的事,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天没亮就醒了。
他洗漱完,换上那件干净衣裳,又把腰间挂着的铜铃解下来,想了想,还是挂上了。
铜铃叮叮当当的,听着就显眼。
他这个“李三”,就得是个显眼的人。
上下也早早起来了,坐在院子里磨剑。
那把剑是他随身带的,平时用布裹着,谁也看不出来是剑。
张希安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待会儿你离远点就行。别让人注意到你。”
上下点了点头:“那个洪舵主,你准备怎么应付?”
“走一步看一步。”张希安说,“他要是问北边的事儿,我就给他掰扯掰扯。他要是问我的来历,我就照旧说。反正我很光棍,没什么好查的。”
上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辰时刚过,李堂主就从屋里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衫,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他说,“舵主在等着了。”
张希安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跟着李堂主出了门。
上下隔了一小会儿,也出了门,远远地缀在后面。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永安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小巷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
门上钉着铜钉,看着很气派。
李堂主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李堂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把门打开了。
张希安跟在李堂主身后,进了大门。
一进门,是个挺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摆着几盆盆栽,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
李堂主带着张希安走到楼前,在门口停下。
“舵主就在楼上。”李堂主压低声音说,“你进去以后,说话小心点,别冒犯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
李堂主推开门,带着他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很宽敞,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着茶壶茶碗。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喝茶。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很硬,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这就是洪舵主。
张希安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洪舵主抬起头,看了李堂主一眼:“就是他?”
李堂主点头:“就是他,舵主,这人就是我们教里新来的弟兄,姓李,叫李三。”
洪舵主嗯了一声,放下茶碗:“坐吧。”
张希安拱了拱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洪舵主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很平静,但张希安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剥自己的皮,一层一层地看。
“听说你以前是做皮货生意的?”洪舵主问。
“是。”张希安回答,语气很恭敬,“在北边做了七八年,青州那边的皮货,都是我在牵线。”
“北边的行情怎么样?”
“这几年不太好。”张希安说,“北狄跟朝廷打仗,官道断了,只能走小路。但是皮货这东西,越是打仗越好卖。北狄人那边,牛羊皮多得是,只要你有本事运过来,不愁卖。”
洪舵主点了点头:“你有门路?”
“有。”张希安说,“以前认识几个北狄部落的头人,跟草原那边的走私贩子也有交情。只要价钱谈好,货不是问题。”
洪舵主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张希安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太急。
太急了,反而让人起疑。
洪舵主放下茶碗,忽然问了一句:“李三,你入教,是因为走投无路,还是想发财?”
张希安一愣。
他还真没想到洪舵主会这么问。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实话吧,舵主。我入教,是因为走投无路。但既然入了教,肯定也想发财。谁不想过日子呢?”
洪舵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实诚。”
张希安赔笑:“在舵主面前,我不敢撒谎。”
洪舵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希安,看着窗外。
“北边的货,你能弄到多少?”
张希安心里头一紧。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就看舵主要多少了。要是量不大,我自己就能搞定。要是量大,得提前跟草原那边打招呼。”
洪舵主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要多少,到时候再说。你先把你那边的路子摸清楚。”
“是。”
洪舵主又看了一眼李堂主:“你带他下去吧。今天先到这儿。”
李堂主连忙点头:“是,舵主。”
他拉了张希安一下,张希安会意,站起来拱了拱手:“舵主,那我先告退了。”
洪舵主挥了挥手。
两人退下楼来,走出那扇黑漆大门。
李堂主长出一口气,低声对张希安说:“你这小子,行啊。舵主对你印象不错。”
张希安笑了笑,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洪舵主,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他的来历。
这不对劲。
按道理,一个新教众第一次见舵主,舵主肯定会问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为什么入教。
但洪舵主什么都没问。
他只问了北边的货。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在乎李三这个人是谁。
他只在乎李三能不能帮他弄到货。
张希安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看来白莲教这些年的活动,已经不只是传教敛财那么简单了。
他们想搞钱。
搞大钱。
他回到小院,上下已经提前回来了,坐在门槛上等着。
看到张希安回来,上下站起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张希安进了屋,关上门,坐下来,掰着手指开始算账:“这大半个月,千把两银子丢进去了。”
他抬眼看向上下,语气半真半假,“说好了,这事要是成了,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上下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多谢。”
张希安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明天洪舵主要见我,你同去,只在暗处认人,莫出声。”
上下点了点头。
张希安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摸了这么多天的底,真正的鱼,该浮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