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闲的日子持续了约莫一年。
这一年，张希安每天起得早，吃得饱，睡得香。白天在院子里浇浇花，陪孩子玩一会儿，晚上跟王萱说说话，偶尔去镇上逛逛，买点零嘴回来。日子过得像个真真正正的太平富翁，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条：我已躺平，勿扰。
这天午后，张希安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打盹。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的，王萱在屋里给孩子缝衣裳，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蝉鸣。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希安没睁眼，以为是黄雪梅买菜回来了。
“张大人好雅兴。”
声音不大，但听着耳熟。
张希安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边放着一个小包袱，面容清瘦，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是上下。
张希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上下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院子，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两日没吃饭了。”
张希安刚要说话，听见这话，到嘴边的话立刻变成了：“雪梅！快弄点饭来！多弄点！”
正在后院收衣服的黄雪梅应了一声，快步往厨房走去。
张希安上下打量了上下几眼。他比一年前瘦了不少，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眼神里带着点疲惫，不像以前那么锐利。看来这段日子过得不太顺。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张希安问。
上下在石凳上坐下，随口说：“从南边回来的。”
“南边？南边哪儿？”
“到处跑。”
张希安见他不想多说，也没追问，转身去屋里端了壶凉茶出来：“先喝口茶，饭一会儿就好。”
上下接过茶壶，也不倒杯子里，直接就着嘴灌了几大口。喝完一抹嘴，长舒一口气：“这茶还是当年的味道。”
张希安笑了：“清源的水好，泡什么都香。”
上下点了点头，放下茶壶，靠在石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希安也不催，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黄雪梅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大碗面，旁边还配了一碟咸菜和两片腊肉。面是手擀面，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片葱花。
上下一看，眼睛都亮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始吃。呼噜呼噜的，那声音听得张希安都饿了。
张希安看着他吃，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能让上下这样的人饿两天的肚子，肯定不是小事。
等上下把一碗面吃得精光，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才放下碗，又灌了一口茶。
张希安这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上下看着他：“国师让我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白莲教。”
张希安愣了一下：“白莲教？”
“嗯。”上下说，“白莲教的余孽，在南边几个县里活动。国师说，这些人最近闹得挺欢，朝廷那边也有人在查，但查来查去，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国师让我去看看。”
张希安皱了皱眉：“白莲教不是早就被剿了吗？当年淮州知府那桩案子，不就是白莲教搞的鬼？朝廷派兵剿了大半年，杀的杀，抓的抓，应该没什么余孽了吧？”
上下摇了摇头：“有。但不多，藏得深。”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我查了个把月，从南边几个县一路查下去，查到了一些线索，但都断了。找到了几个窝点，人去楼空。抓到几个小喽啰，一问三不知。追到了一个头目，结果那人跑到山里自尽了，什么都没留下。”
张希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太了解上下了。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他要是说查了个把月没查出东西来，那这案子，肯定是真不好查。
“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张希安问。
上下直直地看着他：“你以前是捕快，又是当过大都督的，查案这种事，你比我熟。”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帮上下。上下在青州那两年，帮过他很多次。要不是上下在，有些案子他还真不一定能破。现在上下找上门来求他帮忙，他张希安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白莲教。
这个教派，他以前当捕快的时候听说过。专门蛊惑人心，敛财作恶，这些年朝廷一直在打压。但白莲教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打了一茬又一茬，过几年又冒出来。
但这种余孽查案子，可不是他一个闲散侍郎该掺和的事。他现在是“候命”状态，按道理就该老老实实待着，管好家里那一亩三分地。
可上下都找上门了，他能拒绝吗？
不能。
张希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会儿，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看看。”
上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有个条件。”张希安说，“我只帮你看看卷宗，出出主意。真要动手，你上。”
上下点了点头：“行。”
张希安站起身来：“卷宗呢？”
上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卷宗，纸张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把卷宗放在石桌上：“这些都是我这一个月整理出来的。有白莲教那几个头目的资料，有他们活动的地点，有抓到的小喽啰的口供。”
张希安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卷宗记得很详细，但问题是，太详细了。上下把每一个线索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看，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就好比一个人把所有的拼图碎片都摆在你面前，但没有一块能拼在一起。
张希安快速翻了一遍，合上卷宗，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活不急吧？”
上下摇了摇头：“不急。”
“那就好。”张希安说，“走吧，咱们进书房谈。”
他转身往书房走，上下跟在后头。
进了书房，张希安把门关上，把卷宗摊在书案上，又点了一盏灯放在旁边。书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两个人就着这一明一暗的光，开始看卷宗。
“你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查的。”张希安说，“从头说。”
上下靠在椅背上，整理了一下思路，慢慢说道：“国师让我去南边的永安县查。那个地方是白莲教以前的大本营，当年朝廷剿教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那儿被抓了。但国师说，还有一些漏网之鱼，可能藏在山里头。”
张希安点了点头：“继续。”
“我到永安县以后，先去了县衙。县令姓周，是个老实人，听说我是国师派来的，很配合。他把这些年县里所有跟白莲教有关的案卷都调了出来，让我翻了个底朝天。”
“翻出什么了？”
“翻出了十几桩旧案，都是白莲教信徒闹事的。有砸了神庙的，有抢了粮铺的，还有几桩命案。但时间太久了，人抓了，该判的判了，该流放的流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希安说：“那你是怎么找的线索？”
“我按照卷宗上写的地址，去找那些被判了流放的家属。”上下说，“找到了一家，但那家人说，人早就死了。又找到了一家，那家人一听说我问白莲教，轰的一声就把门关了。”
他顿了顿，说：“后来我在县里住了三天，暗中观察。发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城外东边的山上，总有火光。”
张希安眼睛一亮：“火光？”
“嗯。”上下说，“不是寻常的山火，也不是人家做饭的烟火。那火光很稳，不飘，像是一堆人在某个固定地方点的。我摸过去看过一次，山腰上有个小庙，庙里有人在烧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上下摇了摇头，“我怕打草惊蛇，就在远处看着。等那群人走了以后，我才偷偷溜进去看了。庙不大，供的是个叫‘无生老母’的牌位。”
“无生老母？”
“白莲教信奉的神。”上下说，“他们管自己叫‘无生老母’的儿女，说这世界是大劫难，只有跟着‘无生老母’才能得救。”
张希安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白莲教最喜欢搞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把卷宗翻到一页：“那你后来跟下去没有？”
“跟了。”上下说，“我连着跟了五天，摸清了那群人的活动规律。他们每隔三天聚一次，时间都在子时到寅时之间，人数不多，大概二十来个人。都是些普通百姓，看着不像是什么高手。”
“那你怎么收网的？”
“我没收网。”上下说，“我当时想，既然人不多，不如再等等，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更大的鱼。结果等了半个月，那庙里的活动突然停了，再也不见人了。”
张希安皱眉：“停了？”
“停了。”上下说，“好像有人通风报信一样，一夜之间全跑了。我再去那庙里看的时候，连牌位都没了，就剩下一座空庙。”
“你怎么想的？”
“我怀疑县衙里有他们的人。”上下说，“我在城里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逢人就说是国师派来查案的。那些白莲教的人，很可能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张希安的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你这么大摇大摆地去查，人家不跑才怪。”
上下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当时没想到。”
张希安笑了一下：“没事。你是国师弟子，行事光明正大的多，不像我们这些捕快出身的人，习惯了偷偷摸摸。”
他顿了顿，说：“你刚才说，你从永安县开始查的，后来又去了哪儿？”
“去了旁边的清江县。”上下说，“我在永安那边扑了个空以后，觉得白莲教的人应该是往南边逃了。清江县在永安的南边，我就去那边看了看。”
“查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有。”上下说，“清江县的县令姓李，比永安那位难对付得多。我去县衙说要查白莲教的事，他嘴上说配合，但实际什么都不给。我要案卷，他说要等两天。我等了三天，他才把我带到档案室，结果里面的卷宗只有几份，还都是十年前的老东西，根本没用。”
张希安笑了一声：“这人有问题。”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上下说，“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白莲教的人。他对我客客气气的，就是什么都不给，像是一堵棉花墙，你打不进去，也拽不出来。”
张希安点了点头，放下卷宗，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
白莲教。
永安县。
清江县。
还有那个“无生老母”的庙。
这些线索看起来都不难，但串不起来。
上下说那些人是普通百姓，那就说明白莲教现在没多少高手了。但他们能在上下眼皮子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说明他们有组织，有纪律，甚至还可能有内应。
“你在清江县还查到什么了？”张希安问。
上下想了想，说：“我在清江县住了五天，暗中走访了几户人家。有一户人家，是个老太太，儿子以前是白莲教的信徒，被判了流放。老太太一听说我问白莲教，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跟我说，她儿子早就死了，让我别问了。”
“你没追问？”
“没有。”上下说，“我看她那个样子，是真的害怕，不是装的。我就没再问下去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
他回到书案前，拿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地名和人名。
永安、清江、无生老母的庙、那个周县令、那个李县令。
他把这些名字连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
“你觉得，白莲教的人是真的跑了，还是故意藏起来了？”张希安问。
上下想了想：“我觉得是故意藏起来了。如果是真的跑了，他们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但他们跑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种干净，不像是一般百姓能做到的。”
“那就是有人指挥他们跑，而且这个指挥的人，很熟悉官府查案的套路。”张希安说。
他放下笔，看着上下：“你还记得那个庙的具体位置吗？”
上下点了点头：“记得。在永安县东边的山腰上，旁边有一条小路，下去就是一条河。”
“好。”张希安说，“明天我跟你去一趟永安县。”
上下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张希安说，“我现在是个光杆侍郎，除了在家躺平，也没什么正事干。陪你走一趟，就当是散散心。”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说好了，去了以后，我听你的，你也听我的。咱们得商量着来，不能瞎搞。”
上下点了点头：“好。”
张希安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吹了灯，推开书房的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灯。
王萱端着一碗汤，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说：“给你们煮了点姜汤，夜里凉了，喝一碗暖暖身子。”
张希安接过碗，喝了一口，对上下说：“你也喝一碗。”
上下也不客气，接过碗来，仰头喝完。
王萱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那我先回厨房收拾了。”
张希安说：“我明天要跟上下出去一趟，大概几天就回来。”
王萱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
张希安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内疚。
这一年，他过得很安稳，她也过得很安稳。
但现在，安稳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下，说：“今晚你住哪个房间？我让雪梅给你收拾一下。”
上下说：“随便，能睡就行。”
张希安领着他往后院走，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这间房没人住，床铺是干净的。”
上下点了点头，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桌上。
张希安正要转身，上下忽然说：“谢谢你。”
张希安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上下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包袱，声音不大：“我在那边查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心里头其实挺没底的。找你帮忙，是我没办法了。”
张希安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种话。”他说，“你在青州帮了我那么多，我帮你一次，是应该的。”
说完，他把门带上，走了。
夜色里，张希安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很亮堂。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皇帝派来的那个密使消失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只不过，一年前他是在想，皇帝什么时候会再把他拉出来用一用。
而现在，他是在想，白莲教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上下查了一个多月都查不出来。
张希安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
他转身回了房间，躺下来，闭着眼睛想着明天的行程。
永安县。
那个山腰上的庙。
还有那个“无生老母”的牌位。
他心里头隐隐觉得，这趟出去，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