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张希安独坐书房。
王萱下午说的那句“你别把自己也当成灰烧了”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正想着怎么回话,窗棂忽然轻响了一声。
声音很小。
但张希安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面容普通,约莫四十来岁,一双眼睛在烛火下看不出深浅。身材精瘦,腰间没佩刀,但站着的姿态很稳,像一座随时能弹出鞘的铁桩子。
张希安没动。
那人也没动。
两人隔着三丈远,沉默着对望了一会儿。仿佛都在等什么。
那人先开了口:“张大人。”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陛下让我来问您一句话。您可得听仔细些。”
张希安心里一沉。
陛下。
皇帝宋珏。
那个坐在京都御书房里,两个月前用封赏敲打他的人。
现在又派来了密使。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的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什么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案对面,目光直直看着张希安,问道:“陛下问您,可愿做个太平富翁?”
张希安的手指顿住了。
太平富翁。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简单单,但意思很清楚。
皇帝问他:你愿不愿意交出兵权,放下一切,回老家当一个什么也不管的闲人?
张希安沉默了几息。
心里涌起一股苦涩,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拱了拱手,声音平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愿领命。”
那人听了,眼神里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门口。
张希安独坐书房,看着刚才那人站着的地方,地上多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来的时候没留下声音,走的时候也没留下声音。
就留下那双脚印,证明他确实来过。
张希安盯着那脚印看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下。
“太平富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摇了摇头。一起一落,似乎都有些习惯了。
皇帝问他要不要做太平富翁。
他能说不吗?
不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皇帝给你什么,你就得接着。皇帝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去做。不做,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多念头在转。
北伐一战的功勋。
皇帝的敲打。
青州的局势。
军中的暗流。
还有那些埋在心底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睁眼坐起来,喊了一声:“雪梅。”
黄雪梅很快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是还没歇下。见了张希安,她脚步顿了顿:“夫君,您叫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希安看她一眼:“准备一下行装,咱们要在清源长住了。暂时不会离开了。”
黄雪梅低头应了一声:“是。”
没多问,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张希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黄雪梅就是这样的人。你给她吩咐,她就去办。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多嘴。这种人在身边,省心。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烛火。突然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顺着边沿淌下来,在灯台上结了厚厚一层。张希安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光跳了跳,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心里清楚得很。
皇帝这一问,不是真的在问他愿不愿意。
是在通知他。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的兵权,你的青州军,你的位置,全都该交出来了。老老实实回清源县当个太平富翁,皇帝不会动你。你要是敢有二心,那就别怪皇帝不客气。免得到时候不得善终!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吹了灯,摸着黑回了房间。
王萱还没睡。
她听见门响,侧过身来:“怎么了?”
“没什么。”张希安脱了外衣,躺下来,“皇帝派人来问,愿不愿意当太平富翁。”
王萱愣了一下。
张希安平静地说:“我答应了。”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当吧。一家人不愁吃喝,平平安安的也挺好。也不必像之前那般整天担心受怕。”
张希安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就这么放心?”
王萱说:“你放心,我就放心。”
两人不再说话。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张希安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太平富翁。
就当个太平富翁吧。
五天后,圣旨到了。
那天一早,张府门口就传来马蹄声。张希安穿着家常衣裳,正在院里喝茶,听见动静放下茶碗,站起来往外走。
王萱跟在后面,黄雪梅快步跑去开门。
大门一开,门外站着三个骑马的官差,中间一个是传旨的礼部小官,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捧着黄绸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后面两个是护卫,牵着马,腰里跨着刀。
传旨官见张希安出来,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洪亮:“青州大都督张希安接旨!”
张希安跪在地上,王萱也跟着跪下。
传旨官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大都督张希安,才识明敏,历试有效。朕念其久镇边疆,劳苦功高,特擢升为礼部右侍郎,即日赴职。然念其身体抱恙,特许于清源县老家安养,候命即可。钦此。”
张希安伏在地上,心跳都没多一下。
礼部右侍郎,正四品虚衔,不掌实权,是个典型的闲职。皇帝说是“擢升”,实际上就是把他从青州大都督的位置上拿下来,放在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上。
最绝的是那句“身体抱恙,特许于清源县老家安养”。
皇帝连让他去京城都免了。
直接告诉他:你就待在清源县,哪儿也别去,好好养病,等着朝廷有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什么时候有需要?
永远不会有了。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
传旨官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说了句场面话:“张侍郎,恭喜了。”
张希安笑了笑:“有劳大人。”
传旨官没多留,带着护卫转身就上了马,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了。
张希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道圣旨,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王萱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张希安说,语气很平静。
孙元从院里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今天正好在张府,本来是想跟张希安商量青州军后续的事务,没想到撞上这出。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张希安手里的圣旨,脸一沉:“侍郎?清源县候命?这不是把您给搁这儿了?”
张希安没说话。
孙元急了:“大人!您为了青州军忙前忙后,天天熬夜处理军报,北狄人打过来的时候更是亲上阵杀敌,皇上怎么一句身体抱恙就把您打发了?这算怎么个事儿?!”
张希安看他一眼:“够了。”
孙元被噎住,张了张嘴,没敢再往下说。
张希安把圣旨卷好,递给黄雪梅:“收起来吧。”
黄雪梅接过去,低着头走了。
张希安转身往院里走,孙元跟在后面。走到葡萄架下,张希安停了脚步,回头看着孙元:“你是不是替我不值?”
孙元一愣,随即点头:“末将就是替大人不值!”
张希安笑了笑,声音很轻:“有什么不值?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北狄人那一场仗,差点把我命都搭进去。现在能回清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挺好?”
孙元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张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青州军那边的事,以后就靠你和王康他们了。”
孙元眼圈有点红:“大人……”
“别哭。”张希安说,“大男人哭什么?我就是不当大都督了,又不是死了。”
孙元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拱手道:“末将告退。”
张希安点头:“去吧。”
孙元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人,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青州找我。”
张希安笑道:“知道了,快走吧。”
孙元这才大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希安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头顶那些青涩的小葡萄,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葡萄还得几个月才能熟。
他呢?
他这辈子,还有机会熟吗?
张希安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人这一辈子,总有起起落落。他现在是落在谷底了,但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爬起来?
他转身回了书房,把圣旨放在书案上,展开看了一遍。
“礼部右侍郎,于清源县老家候命。”
张希安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皇帝这一手,真是绝了。
不杀他,不贬他,不削他官职。只是把他从一个手握兵权的大都督,变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光杆侍郎。
而且还让他“候命”。
候谁的命?
候皇帝的命。
皇帝什么时候觉得他有用,就把他拉出来用一用。皇帝什么时候觉得他不顺眼,就继续让他候着。
说白了,他就是皇帝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
关着。
喂着。
飞不了。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开始落了。
秋天来了。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桂花已经落了,但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王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喝吧。”
张希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吐了一下舌头:“这么烫?”
“刚泡的。”王萱说,站在他旁边,“你以后就打算在清源待着?”
张希安想了想:“嗯,皇帝让我在这儿候命,我就候着吧。”
王萱看了他一眼:“你不甘心?”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不甘心又怎么样?皇帝的圣旨已经下了,我还能抗旨不成?”
王萱没说话。
张希安又说:“再说了,在清源待着也挺好。这里的空气好,风景好,日子也清闲。总比在京里被人盯着好。”
王萱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张希安愣了一下。
王萱说:“那天晚上,皇帝派人来问你愿不愿意当太平富翁,你没犹豫就答应了。你肯定早就猜到,皇帝会把你闲置下来。”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猜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那一仗?”王萱问。
张希安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因为不打不行。北狄人打进来,清源也会遭殃。我不能看着你们遭殃。”
王萱没说话。
张希安又说:“而且,打仗是死人的事。但有时候,不打仗,死的人更多。”
王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这个人,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
张希安笑了笑:“那是我的毛病。”
王萱没再多说,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天晚上,张希安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案上放着三道文书:一道是礼部右侍郎的任命状,一道是皇帝让他“清源候命”的诏书,还有一道是青州大都督的交接公文。三道文书摆在一起,像三座山,压在他的心里。
张希安把文书一一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然后他拿出笔墨,开始在纸上写东西。
是给皇帝的回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臣希安,叩谢圣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在清源静候圣音,不敢懈怠。皇上但有所召,臣必效犬马之劳。”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盖上自己的印章。
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到京城去。
张希安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清源的夜,很安静。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笑了。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