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带回来的消息,让张希安心里有了底。
三处伏兵,北边谷地的马蹄印、西北林子的马粪、东边河岸被踩平的草。
北狄主帅确实布了局。
但张希安没有急着动。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了城楼。
城下,北狄士卒又排成一排,扯着嗓子骂。
但张希安注意到,今天的骂声明显没有前两天那么中气十足了。
有几个骂人的北狄士卒喊了几声,就弯着腰喘气,旁边的人递了水囊过去,灌了几口,才继续喊。
张希安靠在城垛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孙元在旁边站着,也在往下看。
“大人,他们好像没力气了。”孙元说。
“不是没力气。”张希安说,“是没吃饱。”
孙元愣了下,随即点头:“末将明白了。”
“让他们骂。”张希安说,“骂累了,自然就不骂了。”
这一天,北狄人骂到午时就停了。
比前几天少了整整两个时辰。
张希安看着北狄士卒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那些杀马肉,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
下午,张希安在城楼上转了转。
他看到几个梁军士兵在城墙根底下靠着,手里攥着干粮,正往嘴里塞。
有个年纪小的士兵,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一边吃一边往城上看。
张希安走过去,蹲下来问:“多大了?”
那士兵嘴里塞着干粮,含糊地说:“回大人,十八了。”
“哪的人?”
“青州北边的,和田县人。”
“家里还有谁?”
士兵咽下嘴里的干粮:“爹娘都在,还有个弟弟,十三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饱了,好有力气守城。”
那士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守住!”
张希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这些士兵,都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
信任这种事,不能辜负。
夜里,北狄人又来了。
这次动静不大,只有两千来人,摸到城下,架了几架云梯。
张希安被叫醒,披了件衣服上城楼。
孙元已经在指挥了,滚木擂石往下砸,北狄人没撑多久就退了。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人退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他们今晚来的次数少了。”孙元说。
“嗯。”张希安点了点头,“力度也小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马肉,也快吃完了。”
孙元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是不是该打了?”
“再等等。”张希安说,“还没到最佳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到?”
张希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那三处伏兵,有没有新的动静?”
孙元摇头:“没有。末将派人盯着,那边一直没动。”
“那就对了。”张希安说,“北狄人在等咱们出击。咱们不出击,他们就得一直等。”
“等得越久,他们就越饿。”孙元接过话头。
“就是这个理。”张希安说。
他转身下了城楼,回到帐里,点了灯。
地图摊在案上,他看了几眼,又想起了什么。
北狄主帅如果真能忍到现在都不撤兵,那说明他手里一定还捏着什么底牌。
那底牌,到底是什么?
张希安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吹了灯,躺下睡了。
第二天,北狄人的骂声完全停了。
城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大营。那边炊烟也少了,只有几缕淡淡的烟升起来。
孙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大人,末将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北狄人昨天还骂得挺欢,今天怎么突然安静了?”
张希安没说话,继续看着北狄大营的方向。
他也觉得不对劲。
骂了几天的北狄人,突然不骂了。
这不正常。
“派个人去看看。”张希安说,“别靠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孙元领命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
“大人!北狄大营外面,多了好多新土堆!”斥候气喘吁吁地说,“末将数了数,至少有三十来个!”
张希安心头一紧。
“什么新土堆?”
“像是新挖的坑,上面堆着土。”斥候比划着,“就在大营外围,隔着十几步就有一个。”
张希安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一件事——之前北狄主帅焚杀染病士卒的事。
那些人被烧了之后,总要有个地方埋。
如果那些新土堆是新埋的人,那说明北狄营中的疫情,可能比表面上看到的更严重。
但转念一想,又不对。
如果是病死的人,北狄主帅应该会隐瞒消息,不至于大张旗鼓地埋在大营外面。
除非——
除非那些土堆,是故意给他们看的。
张希安倒吸一口凉气。
“再探。”他说,“看看那些土堆下面埋的是什么。”
斥候领命,又跑了出去。
孙元在旁边看着张希安,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些土堆……”
“可能是假象。”张希安说,“也可能是真的。但不管是真是假,北狄人都不会无缘无故地挖坑。”
孙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末将觉得,北狄人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是肯定的。”张希安说,“但他们还没到崩溃的那一步。”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连尸体都埋不动的时候。”
张希安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他回到帐里,对着地图又看了很久。
孙元跟了进来,站在旁边等着。
张希安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北狄人还能撑几天?”
孙元想了想:“要是还有马肉撑着,大概还能撑三天。撑死了五天。”
“如果连马肉都没了呢?”
孙元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只能吃人了。”
张希安抬起头,看着孙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味道。
过了很久,张希安说:“传令下去,今晚加一顿夜宵。兄弟们守城辛苦了,吃饱了好干活。”
孙元点头领命,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又低下头,看着地图。
北狄人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粮草虽然充裕,但也经不住这么耗。而且,北狄人虽然打不进来,但围城的时间越长,城里的百姓就越不安。
再拖下去,民变都有可能。
张希安把地图收起来,出了帐。
外面,士兵们正在操练。
校场上,两排长矛手正在练刺击,矛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旁边有人在练刀,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当响。
张希安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每个人看到他,都站起来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练。
走到北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又飘起了几缕炊烟。
张希安看了很久,突然问身边的亲兵:“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未时三刻了。”
未时三刻,正是做饭的时候。
北狄人这个点才开始做饭,那说明他们的粮草确实紧张。
一天只吃两顿饭?
还是说,一天只吃一顿?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当他走到中军帐门口时,一匹快马从远处冲过来。
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北狄大营有动静!”
张希安脸色一沉:“说。”
“北狄人正在集结!至少有一万骑,已经列阵在营门外了!”
张希安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集结?
他们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在彻底断粮前,发动一次总攻?
张希安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城楼走。
“传令全军,准备迎敌!”他边走边喊了一声。
亲兵立刻跑开,去传令了。
张希安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城楼,往远处一看。
果然,北狄大营外,烟尘四起,密密麻麻的骑兵正在列阵。
那些骑兵看起来虽然整齐,但张希安留意到,他们的队形并不紧密,中间有很多空档。
这不对劲。
如果是总攻,应该会密集列阵,以增强冲击力。
现在这个松散阵型,倒像是——
张希安眯起眼。
倒像是虚张声势。
他转过身,对孙元说:“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上城,准备迎敌。但不要放箭,等我命令。”
孙元点头,转身去传令。
城墙上的士兵开始忙碌起来,弓弩手拉满了弓,滚木擂石也搬到了垛口后面。
所有人都盯着远处的北狄骑兵。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北狄骑兵开始动了。
他们先是一个冲锋,冲到离城墙一箭之地的地方,然后突然减速,在城下摆开阵势。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北狄骑兵,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他数了一遍,大概有八千人。
八千骑,说是总攻,阵型太松。
说是佯攻,人数又太多。
张希安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候,城下的北狄骑兵中,出来一个骑着白马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站在城下,朝城楼上喊话。
“张将军!我家主帅说了,如果你们肯降,可以饶你们一命!”
声音很大,隔着城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元听了,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骂回去,张希安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张希安说,“让他说。”
城下那人又说:“张将军!你们已经被围了快一个月了!粮草还能撑多久?不如趁早投降,免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张希安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头问孙元:“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孙元咬牙切齿地说:“假的!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有闲心劝降?”
“对。”张希安说,“所以他们来劝降,就是想试试咱们的深浅。”
他顿了顿,扶着垛口,朝城下喊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家主帅!你们的粮草还能撑几天?连马肉都吃了吧?再不退兵,就只能吃人了!”
城下那人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张希安又说:“我这儿还有的是粮草,够吃三个月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继续围!看谁先撑不住!”
那人听完,咬着牙,拨马回了阵中。
北狄骑兵在城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后退,消失在地平线上。
张希安看着他们退去,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北狄人急了。
急了之后,就会做疯狂的事。
果然,当天夜里,北狄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小规模骚扰,而是大规模的夜袭。
张希安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喊叫声:“北狄人来了!北狄人来了!”
他猛地翻身起来,抓起刀就往外冲。
城楼上,火把通明,士兵们正在往城墙上搬滚木和擂石。
孙元站在城楼最高处,正在指挥。
张希安冲上去:“多少人?”
“至少一万!”孙元说,“北门和东门都有!”
张希安往下一看,城下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火把在晃动。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了城墙,北狄士卒正在往上爬。
“放箭!”张希安喊道。
城墙上的弓弩手齐齐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北狄士卒被射中,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冲,就像不怕死一样。
张希安看着这副场景,心里清楚,北狄人是真的疯了。
他们知道,如果不趁现在破城,就没有粮了。
所以就算是送死,他们也要拼命。
“滚木!”张希安喊道。
几根粗大的圆木被推下城墙,砸在云梯上,当场就把好几架云梯砸断了。
梯子上的北狄士卒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片哭爹喊娘。
但北狄人没有退。
他们继续往上冲,一波接一波,就像潮水一样。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副场景,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西边的城墙,被北狄人攻上来了两次。
第一次,张希安下令,让预备队上去,把人顶下去了。
第二次,北狄人上了二三十个人,在城头上跟梁军士兵扭打在一起。
张希安亲自带了亲兵冲过去,砍翻了几个北狄人,才把人压下去。
等他回到城楼上的时候,满身都是血。
孙元看着他,脸色有点白。
“大人,您受伤了吗?”
“没事。”张希安说,“都是别人的血。”
他喘了口气,靠在城垛上,往下看。
北狄人还在往上冲,但攻势明显减弱了。
“大人,他们快撑不住了。”孙元说。
“嗯。”张希安点了点头,“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说完,转身问亲兵:“预备队还有多少人?”
“回大人,还有一千二百人。”
“留五百人应急,剩下的人,全部分散到城墙上,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亲兵领命,转身跑开了。
张希安又转过头,看着城下。
黑暗中,北狄人的火把还在晃动。
但数量,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一夜,北狄人至少丢了六七百具尸体在城下。
他们的粮草,本来就紧张。
现在又折了这么多人,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但张希安不敢轻敌。
北狄主帅那个狠人,肯定还有后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北狄人的攻势终于停了。
城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人退走,然后转身对孙元说:“清点伤亡。”
“是。”
过了一会儿,孙元回报:“大人,咱们死了四十六个,伤了一百二十多个。”
“把伤的先抬下去治。”张希安说,“死的好好安葬,登记好,回头报上去。”
孙元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张希安又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北狄大营的方向。
那边的炊烟,今天又少了几缕。
他心里清楚,北狄人的日子,是真的快到头了。
但黎明之前,最为黑暗。
北狄人最后的反扑,可能比之前所有的攻击都要猛烈。
他要做好这个准备。
接下来两天,北狄人的攻势越来越急。
夜袭从隔日一次,变成了每夜都来。
有时候,白天也会派小队至城下挑衅。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士卒,虽然攻势凶猛,但攀爬云梯时动作明显迟缓,箭矢也稀疏不全。
他心里冷笑一声。
强弩之末,还想装腔作势?
又过两日,北狄人发动了大规模攻城。
这一次,他们动了一万多人,同时扑向城墙。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
他只是下令,让士卒以滚木擂石迎击。
激战一昼夜,北狄人丢下两千余具尸体,败退了。
孙元清点战损,梁军仅伤亡六百。
消息传下去,全军士气大振。
孙元跑到城楼上,兴奋地说:“大人!北狄人被打跑了!死了两千多!咱们只伤了六百!”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人退去的方向,叫住了正要下城的孙元。
“你去看看。”张希安压低声音说。
孙元愣了一下:“看什么?”
“北狄营中,昨晚开始煮的不是马肉了。”
孙元脸色变了。
“大人,您是说……”
“是人肉。”张希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孙元面色大变,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愣着干什么?”张希安说,“快派人去查。”
孙元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跑下了城楼。
他连夜派出了精锐斥候,潜近北狄大营侦察。
黎明前,斥候回来了。
孙元带着斥候,直接冲进了张希安的帐里。
“大人!查到了!”孙元喘着粗气,指着身边的斥候说,“你快说!”
斥候也是个老手,但此刻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末将潜到北狄大营五十步外,亲眼看见……他们确实在煮东西。”
“煮什么?”
“人。”斥候说,“末将看见他们从营中拖出几具尸体,当场就剁了,扔进大锅里煮。”
张希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还有多余的马肉吗?”
“没有。”斥候摇头,“末将看了一圈,北狄大营里连一匹马都看不见了。所有的马,都被杀了吃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出了帐。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张希安负手望向北狄大营方向,眼中锐光闪动。
孙元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大人,咱们是不是该打了?”
“不急。”张希安说,“柿子要挑软的捏。”
孙元不明白:“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张希安转过身,看着孙元:“既然他们饿得发疯,那就再让将士们把城头的尸体扔下去。”
孙元愣了一下:“城头的尸体?”
“对。”张希安说,“北狄人若是舍不得饿死的同袍,自然会来收尸。”
他说完,顿了顿,沉声道:“告诉他们,来一个,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