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州府北边的一处营寨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张大人，到了。”
张希安拎着包袱和刀，掀开车帘下了车。
营寨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守卫，歪歪斜斜的，盔甲都没穿整齐。看见马车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一个穿着盔甲、但盔甲擦得锃亮、脸上堆着笑的人快步从营门里迎了出来。
“张参谋！张参谋您可算到了！”那人走到张希安面前，抱了抱拳，声音很热情，“下官孙元，北伐军前营副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孙元看起来三十出头，脸白净，不像常年待在军伍里的人。身上的盔甲是新的，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脸上笑容很满，但眼神有点飘，不敢和张希安对视太久。
“孙副将。”张希安也抱了抱拳，语气平静，“有劳了。”
“哪里哪里！”孙元连忙摆手，“张参谋能来咱们前营，那是咱们的福气！谁不知道您当年在青州练兵打仗的本事？大将军特意嘱咐了，让下官好生接待！”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参谋一路辛苦，营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咱们边吃边聊？”
张希安没动。
他转头看向营门里。
营地里很安静，没多少操练的声音。几排营房歪歪扭扭地立着，门口晾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远处校场上，稀稀拉拉有几个兵在晃悠，手里拿着长枪，姿势松松垮垮的。
“接风宴不急。”张希安收回目光，看向孙元，“我先看看营地。”
孙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满了：“张参谋真是勤勉！不过您一路奔波，还是先歇歇……”
“不累。”张希安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孙副将带路吧。”
孙元噎住了。
他看了看张希安，又看了看营门里那些歪斜的营房和懒散的兵，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行，张参谋这边请。”
孙元在前面带路，张希安跟在后面。
两人走进营门。
门口那几个守卫看见孙元过来，赶紧站直了点，但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孙元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勉强把长枪杵在地上，做出个站岗的样子。
张希安没说话，只是看着。
营地里路不平，坑坑洼洼的。两边营房门口堆着些杂物，还有没倒的脏水，苍蝇嗡嗡地飞。几个兵靠在营房门口晒太阳，看见孙元和张希安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头，没起来行礼。
孙元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咳了一声，对那些兵喊：“都干什么呢！没看见张参谋来了吗！”
那几个兵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胡乱抱了抱拳，又坐回去了。
孙元转头对张希安干笑：“张参谋见谅，这些兵……野惯了，不懂规矩。”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场边上。
校场上确实有几个兵在练枪，但动作软绵绵的，枪尖都拿不稳。旁边站着个教头模样的人，抱着胳膊在看，也没上去纠正。
张希安停下脚步，看了几眼。
孙元在旁边解释：“这些是刚征募来的新兵，还没练熟……”
“新兵？”张希安问，“前营有多少新兵？”
“这个……”孙元挠了挠头，“大概……三四成吧。具体数目，得问军需官。”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孙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补充：“不过张参谋放心，老兵都是打过仗的，悍勇得很！”
“悍勇？”张希安指了指校场上那几个连枪都拿不稳的兵，“这样的兵，上了战场，能悍勇到哪儿去？”
孙元说不出话了。
他脸上笑容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尴尬，还有一点不耐烦。
张希安没再为难他。
他转身，朝中军大帐的方向走。
孙元赶紧跟上。
两人走到大帐门口。
大帐倒是挺气派，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盔甲穿得整齐点，但眼神也有点散。
孙元掀开帐帘：“张参谋，请。”
张希安走了进去。
大帐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帅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帅案后面空着，那是大将军的位置。
孙元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张参谋，您坐。大将军去中军议事去了，晚些回来。您先歇着，接风宴一会儿就送来……”
“接风宴免了。”张希安在椅子上坐下，把包袱和刀放在脚边，“我不饿。”
孙元又噎住了。
他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张希安抬眼看他：“孙副将坐。”
孙元这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拘谨。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希安开口：“孙副将是什么时候来前营的？”
“啊？”孙元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就……就上个月。北伐诏书一下，兵部就调我过来了。”
“兵部？”张希安问，“孙副将之前在兵部任职？”
“是，是。”孙元点头，脸上又露出点得意的神色，“家父是兵部侍郎，下官之前在兵部做个主事。这次北伐，家父说让我来军中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他说着，看了看张希安，又补充：“张参谋放心，下官虽然没打过仗，但兵书还是读过的。一定好好辅佐张参谋，打好这一仗！”
张希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部侍郎的儿子。
来军中镀金。
不通军事。
皇帝派这么个人来给他当副将。
什么意思？
是觉得这场仗太轻松，随便派个人来混点军功？
还是觉得他张希安太能干，得派个废物来拖后腿？
或者……两者都有？
张希安心里冷笑了一声。
皇帝宋珏这手棋，下得真够绝的。
仗要打，人要用，但又不放心。派个兵部侍郎的儿子来，既是监视，也是制衡。仗打赢了，功劳有孙元一份，兵部那边也好交代。仗打输了，责任全在他张希安头上，孙元可以拍拍屁股回兵部继续当他的主事。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张参谋？”孙元见张希安不说话，小声喊了一声。
张希安回过神，看向他。
“孙副将有心了。”他淡淡地说，“不过打仗不是读兵书就能打好的。前营现在这个样子，孙副将觉得，能上战场吗？”
孙元脸色变了变。
他支吾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下官也跟大将军提过，说军纪得整顿。但大将军说，兵都是好兵，就是散漫了点，上了战场自然就紧了……”
“上了战场就紧了？”张希安打断他，“等北狄人的刀砍到脖子上的时候，再紧就晚了。”
孙元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
张希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往上冒。
但他压住了。
现在发火没用。
孙元就是个摆设，骂他也没用。真正的问题在更深的地方。
“孙副将。”张希安换了个话题，“前营现在有多少人马？粮草器械如何？”
孙元抬起头，眨了眨眼：“人马……大概五千吧。粮草……粮草应该够吃一个月。器械……器械都是兵部新拨的，弓弩刀枪都有。”
“账册呢？”张希安问，“我要看具体的数目。”
“账册……”孙元挠了挠头，“账册在军需官那儿。军需官……军需官今天请假了，没在营里。”
张希安盯着他。
孙元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说：“张参谋别急，明天！明天军需官回来，下官一定让他把账册送来！”
张希安没接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孙副将去忙吧。”他说，“我自己在营里转转。”
孙元赶紧站起来：“张参谋，还是下官陪着……”
“不用。”张希安拎起包袱和刀，“我随便走走，熟悉熟悉。”
说完，他也不等孙元回答，转身就走出了大帐。
孙元站在帐里，看着张希安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大将军了？”
但骂归骂，他还是没敢追出去。
张希安走出大帐，没回营地。
他拎着包袱和刀，在营地里慢慢走。
营地里的人看见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有的兵在赌钱，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闲聊。看见他过来，也就抬抬头，没人在意。
张希安一路走到营地最边上。
这里有个了望台，木头搭的，摇摇晃晃的。
他爬了上去。
了望台上没人。
他站在台上，往北看。
北边是一片荒野，再远就是山。山那边，就是北狄的地盘。
天边那片红光，在这里看得更清楚了。
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铺在天际线上。
那是雁门关的方向。
仗已经打起来了。
而他张希安，现在站在这里，带着五千散兵，一个废物副将，要打这场仗。
他扯了扯嘴角。
真是……有意思。
他在了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但没多少火光，很多营房都是黑的。
他下了了望台，往回走。
路过一个营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听了听。
里面的人在大声嚷嚷：“怕什么！北狄人来了又怎样？咱们有五千人呢！”
另一个声音说：“五千个屁！真能打仗的，有一千就不错了！”
“一千也够了！咱们就在后面躲着，让中军那些人上去拼命！”
“就是！打仗那是将军们的事，咱们小兵，混口饭吃就行了！”
张希安静静听着。
听完，他转身走了。
回到中军大帐。
孙元已经不在里面了。
帐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很暗。
他把包袱和刀放在帅案旁边，在椅子上坐下。
帅案上铺着一张地图，是北疆的地形图。
他凑到油灯下，仔细看。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大概的山川河流还能看清。雁门关标得很清楚，在青州北边，扼守着一道峡谷。
北狄人要南下，必过雁门关。
现在雁门关在打，但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大将军在中军议事，议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营这个样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皇帝派他来，是要他打赢这场仗。
但皇帝又派了个孙元来拖后腿。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张希安盯着地图，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光影晃动。
他伸出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从雁门关，划到青州府，再划到清源县。
清源县现在应该很安静。
王萱在院子里，黄雪梅在灶房，江楠和李清语在带孩子。
她们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
她们只知道，他来了这里。
来了这个散兵营，带着一群不想打仗的兵，和一个只会奉承的副将。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神很沉。
沉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停在纸上。
停了一会儿，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写的是明日要整顿的事项。
第一，清查兵员，剔除老弱。
第二，整饬军纪，严明号令。
第三，检点器械，补齐缺损。
第四，操练阵法，熟悉配合。
……
他一条一条写下去，写了满满一张纸。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对着油灯看。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他要靠这张网，把前营这五千散兵，网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能不能成？
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
皇帝把他扔到这里，就是要他试。
试成了，仗打赢了，皇帝脸上有光。
试不成，仗打输了，他张希安就是替罪羊。
就这么简单。
张希安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帐里一下子黑了。
只有帐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耳朵里还能听见营地里传来的喝酒划拳声，还有远处的风声。
风里带着北边的沙土味，还有一点……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
张希安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眼里那点沉郁的东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光。
冷得像刀。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星星很稀疏，月亮半圆。
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帅案后面。
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换洗的衣服，铺在地上。
他躺下去，枕着包袱。
刀放在手边。
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