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树叶子哗哗地响。
张希安就坐在院子里,没动。天光从亮到暗,又从暗到黑。书房里的灯他没点,就这么坐在黑乎乎的石凳上,看着东厢房那扇门。
鲁一林下午进去后就没出来过。
张希安也没去敲。
有些话,现在问,还太早。有些局,现在看,还看不清。
他得等。
等那封信,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等该回话的人,回话。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好像都停了。
张希安还是坐着。
他脑子里那几句话还在转。“牺牲在所难免。”“适可而止。”“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脑仁疼。
然后,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从院子外面来的,越来越近。
张希安身子没动,眼珠子往院门方向转过去。
院门关着。
但脚步声停在门外了。停了大概三息,门栓自己滑开了。没声音。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落地一点声都没有。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料子普通,脸也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
张希安看着他。
来人走到石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张大人。”来人开口,声音平平的,“国师回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么轻,几下就闪出门外。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门栓也自己滑了回去。
就好像从来没人来过。
院子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在昏暗的天光底下泛着点黄。封口是火漆封的,印纹看不清楚。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
很轻。里头大概就一张纸。
他拆开封口,火漆碎了,掉在桌上。他从里头抽出一张信笺。
纸是上好的宣纸,白得有点刺眼。上面有字。
张希安把信笺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四个字。
就四个字。
关你屁事?
张希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把信笺又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关。你。屁。事。
后面还有个问号。
笔迹很随意,甚至有点潦草,不像国师那种高深莫测的人该有的字。但印鉴是真的,国师府的私印,鲜红的一个戳,盖在左下角。
张希安把信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来,盯着那四个字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有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先是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转。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闷笑变成了大笑,从大笑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张希安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他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横流。
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石桌被他拍得砰砰响。
“关你屁事……关你屁事……哈哈哈!关我屁事!关我屁事!”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嗓子都哑了,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笑了不知道多久,笑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张希安抬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
他喘着气,看着手里那张信笺。
四个字。关你屁事。
他看了又看,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他奶奶的!”
他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吼,声音嘶哑,但很用力。
“关我屁事!”
吼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好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吐出去了。堵在胸口那股闷气,那股纠结,那股想不通又放不下的劲儿,全都吐出去了。
他擦干脸上最后的泪痕,把信笺折好,塞回信封里。
然后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步子很稳。
书房里黑着,但他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后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手伸进去,摸到那个小铁盒。
拿出来,打开。
北狄铜牌躺在里头,狼头狰狞。
张希安看了一眼,把铜牌拿出来,握在手里。
凉的。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雪梅!”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楚。
东厢房旁边那排下人房的灯亮了一盏,门推开,黄雪梅走出来。她身上衣服穿得整齐,显然也没睡。
“老爷。”她走到张希安面前。
张希安把铜牌递给她。
“烧了。”他说。
黄雪梅接过铜牌,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还有,”张希安继续说,“我书房里所有跟清源血案有关的卷宗,笔记,哪怕一张纸片,全都找出来,一起烧了。烧干净,灰都扬了。”
黄雪梅抬眼看他。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清明,清明得有点吓人。
“现在就去。”他说。
黄雪梅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书房。不多时,她抱着一摞卷宗和几张散纸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铜牌。
“灶房后头,”张希安说,“看着烧完。”
“是。”
黄雪梅抱着东西走了。
张希安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看着东厢房那扇门。
门关着,但里头好像亮着一点微光。
过了大概一刻钟,灶房后头传来火光。火光映亮了那一小片天,然后又暗下去。
黄雪梅的脚步声回来。
“烧完了。”她站在张希安面前,手上沾了点灰。
“灰呢?”
“按老爷说的,扬了。”黄雪梅说,“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张希安点点头。
“你去歇着吧。”
黄雪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星星也很稀疏,黑沉沉的一片。
他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负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院墙边,他停下来,望向京都的方向。
京都离清源很远,隔着千山万水。但他好像能看见那座皇城,看见御书房里那盏长明灯,看见灯下那个人。
皇帝宋珏。
那个把他从捕快提到大都督,又一把撸下来,塞回这个院子里的人。那个默许“牺牲”,派皇城司来警告他的人。那个布下一盘大棋,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人。
张希安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呵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里头的东西很重。
“关我屁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关我屁事。
皇帝要布局,要牺牲,要借北狄的名头干点什么。那是皇帝的事。他张希安一个“听候传召”的大学士,一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闲人,操这份心干什么?
三条人命?北狄铜牌?嫁祸阴谋?
关他屁事。
他查了,能怎样?查清楚了,能怎样?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又能怎样?
揪出来之后呢?告诉天下人,是皇帝干的?还是皇帝手下某个大人物干的?
然后呢?
然后他张希安,还有张家上下,就得一起“牺牲”了。
“在所难免”嘛。
张希安又呵了一声。
他转身,不再看京都方向,而是望向青州方向。
青州,他经营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练过的兵,修过的城,救过的百姓,也有恨他入骨的豪强,忌惮他的皇帝,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但现在,也关他屁事了。
国师那四个字,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全砍断了。
追查的线,不甘的线,愤怒的线,还有那点可笑的“公道”的线。
全砍断了。
砍断了,反倒清爽了。
张希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比刚才更彻底。
他走回石桌边,坐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就这么坐着,等着天色慢慢亮起来。
等天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桌上。
也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黄雪梅早早起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老爷,”她走过来,“您一夜没睡?”
“睡了。”张希安说,“坐这儿睡的。”
黄雪梅没接话,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粥和一碟小菜过来,放在石桌上。
张希安拿起筷子,开始吃粥。
吃得很慢,但很稳,一口一口,把一碗粥全吃完了。
放下碗,他看向黄雪梅。
“萱儿起来没?”
“夫人刚起,在梳洗。”黄雪梅说。
“嗯。”张希安点点头,“等她好了,叫她过来一趟。”
“是。”
黄雪梅收拾了碗筷走了。
张希安继续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王萱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睡意,但眼神里有点担忧。她走到张希安身边坐下。
“夫君,”她轻声问,“怎么了?”
张希安转头看她。
“没事了。”他说。
王萱愣了愣。
“什么没事了?”
“清源血案,”张希安说,“我不查了。”
王萱睁大眼睛。
“不查了?”
“嗯。”张希安点头,“卷宗和铜牌,我让雪梅烧了。灰都扬了。”
王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她问,“昨天你还……”
“昨天是昨天。”张希安打断她,“今天是今天。”
他顿了顿。
“萱儿,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硬要管,只会把全家都搭进去。”
王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国师回信了。”张希安说。
“回信了?说什么?”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四个字。关你屁事。”
王萱又愣住了。
“关……关你屁事?”
“嗯。”张希安说,“就这四个字。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他说得对。清源血案,北狄铜牌,皇帝布局,牺牲人命——关我屁事?”
他看向王萱。
“我现在是个闲人,大学士,听着好听,没半点实权。陛下让我‘听候传召’,我就该老老实实候着。别的,都不是我该操心的。”
王萱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是……那三条人命……”
“人命关天,”张希安说,“但天太高了,我够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背着手,看着天。
“我以前总想着,要查清楚,要讨个公道。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公道,不是你想讨就能讨的。硬要讨,可能连自己那点公道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王萱。
“所以,不查了。从今天起,咱们就安安分分过日子。陛下什么时候传召,咱们什么时候动。不传召,咱们就在这儿待着。种点菜,养点花,教教孩子。”
王萱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真的……放下了?”
张希安反手握紧她。
“放下了。”他说,“全放下了。”
王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放下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希安笑了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去忙吧。”他说,“我在这儿坐会儿。”
王萱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张希安重新坐下,继续看着院子里的光。
光越来越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明晃晃的。
他坐在光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静。
心里那片纠缠已久的迷雾,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