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崖上的狂风刮得人站不稳脚跟。
顾长恩将冻得通红的手重新插回袖管里,眯着眼看着下方渐渐熄灭的火海,以及在风雪中绝尘而去的那三百余骑。
“头儿!真让他给跑了!”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义军小头目急得直拍大腿,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矛在地上戳得“邦邦”作响。
“陈康这老狼崽子,命是真硬!他这一跑,咱们兄弟填进去的三千条人命算是白搭了。他们根本没有七万石粮食,咱们被骗了!咱们拿什么跟底下的弟兄们交代啊!”
顾长恩没回头,淡淡地弹了弹袖口上沾着的草木灰。
“急什么。陈康能带走的,不过是几天的干粮。他那七万石辎重,早就让另外一拨人接手了。咱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他马背上的那点残羹冷炙。”
他指了指谷底那一片人间炼狱。
“看看下面。”
小头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浓烟滚滚中,除了烧焦的人尸,最多的就是那些体型庞大的战马残骸。
“一千七百多具马尸。”顾长恩的声音在风中听得真切,“西北的战马,膘肥体壮。这一千多头马,光是剥下来的马肉,就够咱们这几万人结结实实地吃上两个月。有了这些肉,咱们就有力气去抢中原的州府。这不比那点粟米值钱?”
小头目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跺了跺脚。
“哎哟我的秀才爷!您说得轻巧!”
他指着下面那熊熊燃烧的火海,急得满头大汗。
“那猛火油是什么性子您不知道?沾火就着,遇水不灭!这火势这么大,别说去割马肉,靠近十步就能把人烤成肉干。等这火自己烧尽了,底下那些马早就烧成了一堆黑炭渣子,连狗都嫌硌牙,咱们还吃个屁啊!”
周围几个听见动静的义军头目也纷纷附和,一个个看着谷底那几万斤“熟肉”眼冒绿光,却又只能干着急。
顾长恩没有理会他们的鼓噪。
他抬起头,像老农看天色一样,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
“天干物燥,地气升腾。刚才那把大火,更是把这方圆十里的热气全逼到了半空。”
顾长恩喃喃自语,大拇指再次在指节上飞快地掐算了几下。
“不出半刻钟。”他放下手,语气笃定如铁,“天降甘霖。”
“甘霖?”小头目看了看头顶那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的云层,冻得直打哆嗦,“头儿,这大冬天的,除了下雪珠子,哪来的雨啊?您是不是被烟熏迷糊了?”
顾长恩没有解释。
他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神仙。在徐州社稷学宫里,除了四书五经,他学得最精的,就是王猛主编的《天象水利疏》。
西北风吹来的冷空气,与中原腹地尚未褪尽的地表热气,本就在这几日形成了强烈的对流。而刚才那场烧透了葫芦口的冲天大火,更是如同在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凉水,强行改变了这片峡谷上空的局部气压。热气流携带着大量的水汽急速上升,撞上高空的冷气团,凝结成雨,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不叫仙术。
这叫天时地利。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长恩的话,西边的天际突然炸开一声闷雷。
原本只是细碎的雪沙子,在这一声雷鸣后,瞬间变了脸。豆大的雨滴,夹杂着未化尽的冰雹,如同天河决堤般,从黑压压的云层中倾盆而下。
“哗啦啦——!”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葫芦口那片火海上。
那不可一世、号称“遇水不灭”的猛火油,在这种天地之威的暴雨冲刷下,也只能发出“嗞嗞”的怪叫。大雨带走了所有的氧气和热量,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熄灭。
“下雨了!真的下大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先生神算!先生是活神仙啊!”
“首领万岁!首领万岁!”
“咱们有肉吃了。孩儿他娘,你要是能活到这个时候多好......”
土崖上的几千名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躲避。他们疯狂地在雨中跳跃、欢呼,甚至有人直接跪在泥水里,冲着顾长恩“砰砰”磕头。
在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眼里,能在一把大火后掐算出倾盆大雨的,那不是凡人,那是能跟龙王爷说上话的活神仙。
顾长恩没有去看那些狂热的信徒,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
“收起你们的膝盖。留着力气下去干活。”
他大步走到崖边,指着下方已经渐渐平息的谷底。
“传令下去。带上麻袋和刀斧。半个时辰内,把底下的马肉给我全剔干净!”
暴雨初歇。
葫芦口的谷底,已经成了一片惨绝人寰的黑色烂泥塘。
浓重的白烟和水汽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肉香。
踩着齐踝深的黑泥和血水,几千名义军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鬣狗,疯狂地涌入谷底。
“我滴个乖乖……”
小头目走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幅修罗场,哪怕他以前是个杀猪的,此刻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满地都是烧焦的尸体。有人形的,也有马形的。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甲被烧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黑炭。有些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双手弯曲成爪,死死扣进冻土里。
而那些战马的尸体,则像是一座座倒塌的小山。有的腹部被烧穿,肠子流了一地,在雨水里泡得发白;有的背上的马鞍已经和皮肉融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开。
“别看了!挑那些全须全尾的马下手!”
顾长恩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外层的焦肉割了不要,只取里头五分熟的精肉!动作要快!”
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开始流口水、甚至想直接趴下去啃两口的义军,厉声呵斥。
“谁要是敢在这儿磨蹭,耽误了时辰,老子军法从事!”
“是!”
饿鬼们如梦初醒,纷纷抽出手里的刀斧。
“噗嗤!咔嚓!”
利刃砍断骨头、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谷底响成一片。
他们没有专业的屠宰工具,全靠一股子蛮力。有人用锄头把马腿生生砸断,扛在肩膀上;有人用破布包着一块块血淋淋、半生不熟的马臀肉,塞进麻袋里。
“头儿!这马肉真香啊!外头焦的,里头还带着血丝,咬一口顺嘴流油!”
小头目一边挥刀,一边忍不住从刀背上撕下一块碎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却怎么也舍不得吐。
“讨吃鬼!回去有你吃的,赶紧装袋!”
顾长恩站在一块没被烧毁的石头上,眉头紧锁,不断地催促着。
这中原大地上,缺粮的不止他们一家。
葫芦口这么大的动静,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几十里外都能看得见。那些像苍蝇一样游荡在附近的各路流民武装,甚至是朝廷那些被打散的溃军,只要闻到了味儿,马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在这乱世,一千多头“熟马肉”,足以引发一场几万人规模的血腥火拼。
“快!装满一麻袋就先运上去!别贪多!”
顾长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正在散去,太阳快要露头了。
“半个时辰。多一息都不能留。”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密报。
“陈康,你这头丧家之犬。”
顾长恩的视线投向西北方向,那正是陈康残兵逃亡的路线。
“你以为你舍了这几万条命,就能安然回你的西北凉州去当土皇帝吗?”
“我家王爷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中原的修罗场你走出来了。”
“可前面的浑河渡口……”
顾长恩将密报塞回袖中。
“那才是你真正的——阎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