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口成了个烧红的泥炉子。
西北风顺着漏斗形的谷口猛灌,风声撕扯着烈焰,发出低沉的轰鸣。猛火油黏在枯草、破木车和死人堆里,烧出幽蓝发黄的火苗。
热浪扭曲了视线。
几匹战马被火舌燎了尾巴,发疯般前蹄腾空,将背上的骑兵死死掼在地上。那骑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旁边一辆烧断了轴的板车轰然倒塌,带火的木梁正砸在他腰上。
“啊——!”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火油顺着皮甲缝隙钻进里衣,皮肉被燎烤的“嗞嗞”声混着脂肪爆裂的微响,焦臭味铺天盖地。周围的同袍没人去救,也救不了。谁要是沾上那黑乎乎的火油,扑都扑不灭,只能在地上翻滚,直到把自己活活烧成一块碳。
土崖高处。
顾长恩站在风口,大袖翻飞。他没有低头看底下的人间炼狱,仰着脖子,死死盯着头顶堆积如铅的云层。
他右手拢在袖管里,大拇指在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飞快点算。风向刮在脸上的力道,云层移动的轨迹,全在他这几根骨节里盘算。
“子正,风向该变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最后掐在无名指的根部,停住动作。
谷底。
“啪!”
一团燃着的油布被风卷起,正拍在陈康的左臂上。火苗子顺着粗布短打瞬间往上窜,烧得布料卷曲发黑,直逼皮肉。
陈康喉咙里闷哼半声,右手闪电般探向马鞍,一把扯下牛皮水囊。他低头用牙生生咬开木塞,“哗啦”一下将冰凉的水全浇在左臂上。
白烟蒸腾。
他拔出腰间匕首,刀刃贴着小臂,连着烧焦的布料和烫熟的油皮,生生片了下来,甩在地上。
“大帅!顶不住了!这火带黏劲儿,扑不灭啊!”
络腮胡千总策马凑过来,他半边胡子早被燎没了,头盔烫得拿不住,只能光着脑袋。在西北吃沙子都不皱眉的脸,此刻写满了胆怯,战马也在火光中步步后退。
“退?退回去当烤全羊吗!”
陈康反手一巴掌抽在千总的马脸上,战马吃痛,打了个响鼻站定。
他环视四周。两千轻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撞人,马踩马,不少士兵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趴在马背上干咳,咳出来的全是黑血丝。
“都给老子听好了!”
陈康把斩马刀高高举起,刀背在火光下泛着寒芒。声音穿透烈焰的劈啪声,砸进每一个西北兵的耳朵里。
“西边!西边是风尾巴,火墙最薄!”
“撕衣裳!把马眼蒙上!用布塞住马耳朵!”陈康一边吼,一边扯下自己身上仅剩的半截袖子,胡乱缠在胯下青骢马的眼睛上,死死打了个结。
周围的士兵如梦初醒,纷纷手忙脚乱地撕扯衣服。
“刀盾手在前!结楔形阵!”
陈康双腿夹紧马腹,刀尖直指西面那道翻滚的火墙。
“留在这儿就是等死!跟着老子,凿出去!”
络腮胡千总咬碎了后槽牙,从战死的同袍手里夺过一面蒙了铁皮的圆盾,顶在身前,大吼:“列阵!不想死就往前顶!”
西北狼军的底子终究还在。死亡的压迫下,几百骑勉强聚拢在陈康身后,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冲锋三角。蒙了眼的战马看不见火,只能凭借主人的缰绳和马刺向前。
“杀!”
陈康一马当先,撞入火海。
热浪迎面扑来,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带着火星子,烫得气管生疼。眉毛和头发在高温下瞬间卷曲干枯,皮甲受热收缩,勒得胸口喘不上气。
“冲!别停!”
左侧的一名骑兵马腿被烧塌的拒马绊住,连人带马摔进火坑。火油瞬间爬满全身,那人惨嚎着伸手去抓同伴的马镫。同伴一脚将他踹开,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
在这片火海里,停下半步就是死。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别他娘的管眼镜了!往前冲!”
“冲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拼了!”
“我们要回家,不能死在这!”
马蹄声、惨叫声、肉体烧焦的劈啪声混在一起。陈康手里的斩马刀左右拨打,劈开几根挡路的着火木柱。胯下的青骢马发出痛苦的长嘶,马鬃已经燃起明火,马腹被烤得直冒油汗。
十步,五步,三步。
“砰!”
陈康连人带马撞碎了最后一道由着火木板车堆成的阻碍,眼前的火光猛地一暗,冰冷刺骨的北风瞬间灌满胸腔。
冲出来了!
他没有勒马,继续向前狂奔了百十步,直到彻底脱离了火场的炙烤范围,才猛地拉住缰绳。
青骢马前蹄落地,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土上,浑身抽搐。马毛烧焦了大多半,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皮肉焦臭味。
陈康从马背上滚落,在雪地里连打了几个滚,压灭了靴子上的火星。
他趴在冰冷的雪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干净的空气。肺里火辣辣的疼,每咳一下都带着血丝。
身后,陆陆续续有骑兵冲出火海。
有的浑身是火,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有的冲出来跑了几步,连人带马轰然倒塌,再也没爬起来。
络腮胡千总半张脸被熏得漆黑,铁甲烫得他直哆嗦,脸上是两个触目惊心的水泡,跌跌撞撞地跑到陈康身边,一屁股瘫坐在地。
“大帅……”
千总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回头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葫芦口。
风向变了,火势渐渐向反方向倒卷,可留在里面的人,再也出不来了。
陈康撑着地站起来,四下环顾。
冲出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骑。大半身上带着烧伤,丢盔弃甲,战马更是死伤大半,站着的也多是强弩之末。
两千西北精锐,就这么折在了一把火里,折在了一群泥腿子手里。
陈康双目血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开。他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斩马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老子记住了。”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字字泣血。
“等老子回了西北,重整旗鼓。迟早有一天回来,把这帮泥腿子抽筋扒皮,杀个精光!”
风卷着雪花在原野上肆虐。
陈康一声令下,身心俱疲,侥幸存活下来的西北狼军骑兵们不敢耽搁,策马继续向凉州方向奔去。
陈康此刻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锦衣卫的眼睛里,而在前方七十里外的浑河边,还有一场死劫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