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我哪能跟人家闹僵?他父亲跟我交情很深,当年我的大哥大、手机号资源,全是托人家一手办下来的。他家底子嘎嘎硬,他爹在电信局身居领导岗位,一般人根本搭不上这条线。”
赵红林捏着沉甸甸的大哥大站在乐府酒店走廊,走廊铺着暗红厚地毯,脚下踩着软乎乎的。墙面上的壁灯光线偏暗,烟气在灯光里慢悠悠飘散开。他眉头轻轻皱着,耐心跟电话那头的小贤解释。
小贤听得心里越来越不耐,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三哥,我告诉你,这人根本没等到约定的明天九点,刚才电话直接打我这来了。我听他那口气,从头到尾跟我打哈哈逗壳子,压根没打算拿出个正经说法,明显就没把我小贤放在眼里,在电话里跟我耍滑头!”
赵红林赶忙劝,语气尽量放得缓和:“哎呀妈呀,贤呐,那不能啊。他知不知道对面是你?怕是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随口瞎说的吧?”
“酒肯定是喝了,还没少喝,但是说出来的话条理清楚,半点不含糊,不是喝醉乱说话。”
“贤,你也了解他这性子,本身说话就没分寸,再加上喝了酒,你得多担待。你是大哥,得有格局,跟他计较实在不值当。说到底他就是个小嘎豆子,犯不上你跟他较真置气。”
“这样,我稍后给他打电话,等他明天酒醒脑子彻底清醒,态度自然就转变过来。贤,你跟三哥我亲如兄弟,他要是敢对你不敬,我头一个就不答应,能不能明白?所以你别跟他生气。咱们说好明天九点之前,到点我专门打电话叮嘱他。他现在醉得厉害,讲道理也听不进去,多说也是白费功夫。”
“行三哥,就等明天九点之前,我静候消息。”
“妥了,谢了贤。”
赵红林抬手按下按键挂断电话。
此刻乐府大酒店包间内的大局已经全部张罗铺开,场子热热闹闹。
各地赶来的客人陆续到场,赵红林左右来回应酬接待来客,一会儿迎进来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板,伸手递烟寒暄,转身又要安顿另一伙客人落座,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片刻休息。
正忙着接待客人的时候,红旗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进大哥大。
红旗喝得头沉眼懵,脸颊通红,整个人坐都坐不稳,说话颠三倒四。
电话接通,他反反复复追问小贤那边的事情,半句完整通顺的话都说不明白。
赵红林听着头疼,心里想着这事等酒醒之后再说。
可红旗喝多了认死理,电话一遍一遍不停拨打,不肯罢休。
三哥干脆把大哥大随手放到旁边茶几上,不再接听,转头继续招呼场子里远道而来的客人。
另一边,贤哥坐在安静的包房里,对着身旁的沙老七沉声许诺:“老七你放心,这事交到我手上,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给你一个满意交代。”
沙老七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阴沉:“贤哥,我信你,明天九点之前,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说法。操他妈的,真是活活把我气坏了,这事卡在这儿,怎么捋都捋不顺,我还他妈没受过这样的气!”
“我明白你的火气,你先稳住。”
赵红林这间赌局正值最鼎盛的时候,公主岭、四平、大安、白城各个外县来的江湖大哥,接连赶到春城乐府大酒店。
酒店最里边的大包房里烟雾缭绕,满屋子都是烟味,桌面铺满钞票,一群人围坐对局,吆喝声此起彼伏,场面热火朝天。
就在包房里众人玩得投入之时,负责办案的队伍接到内部亲信打来的紧急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严肃的口吻。
“直接去乐府大酒店,最里面那间最大的包间。摆局的人身份暂时不提,包间里面聚集了各个地方过来的人,赌注数额极大,地点就在春城乐府这种高档酒店。这事要是压不住,消息传出去,外地人会怎么看待咱们长春,造成的影响太大。”
指令下达,抓捕行动即刻准备展开,而包间里的赵红林对此还一无所知,完全没有察觉到危机正在楼下悄悄收拢。
二三十人的队伍分头出动,第一批人员全部换上便衣,混在酒店进出客人里面,悄悄潜入酒店周边埋伏。
第二批队员全部身着制式制服,车辆直接开到乐府酒店楼下。
众人在楼下潜伏等候足足二十多分钟,酒店所有正门、侧门,包括所有消防逃生通道,全部被人员死死封锁,不留任何可以逃跑的缺口。
三哥压根没安排人手在外边放哨警戒。
在他心里笃定,自己常年在本地张罗这类局,逢年过节方方面面都打点到位,各个所里的领导都是熟人,谁能有胆子上门抄他的场子。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场灭顶的祸事,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场子里气氛最旺盛的时候,赵红林把张保存、郭百春叫进侧边小房间,商量老七那件棘手的纠纷。
茶几上的大哥大依旧不停响动,嗡嗡的铃声一阵接着一阵。
张保存抬眼看向响个不停的大哥大,开口问道:“谁啊,电话一直响个没完?”
“还能是谁,红旗呗,喝多了没完没了打电话,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唉,这小子不喝酒都那么爱说,喝点酒就更不知道北了,磨叽个没完!”
郭百春思索片刻开口:“三哥,老七这件事咱们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那老七也不是善茬,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哪能善了?实在不行就拿出一笔钱摆平算了,只要钱到位,老七那边肯定能松口,那小子认钱,得了钱就不能死咬着这件事了。”
三哥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么个理,我顶烦这小子了,杵绝横丧的,没个底线。”
二人正压低声音商议对策,楼下待命的办案人员已经快步冲到四楼走廊。
有人手持证件,有人拎着狼牙棒、橡胶警棍,队员荷枪戒备,脚步放轻,直奔最里面的大包房。
其余几个小包房间一概不去理会,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这间主包房。
包房里这一局赌注极大,单场输赢就能达到十几万,在场众人随身带来的现金加起来足足有五六十万。
一个个黑色小皮箱被掀开,箱内一沓沓崭新的现钞码放整齐,灯光照在钞票上泛着白光,一群人围着桌子酣战,吆喝声不断。
门外的执法人员已经在门口就位,但暂时没有直接踹门强攻。
包间里面坐着一个男子,不知道是输钱心急,还是心里紧张,额头不断往外冒汗,他站起身,随口说了一句,出去透透气抽根烟,缓缓紧绷的神经。
他伸手拉开包间木门,刚迈出半步,在外蹲守的队员猛地上前,一把将他死死揪住。
带队的人抬手一挥高声大喊:“所有人,全部控制!”
队员们持械,一拥冲进包间之内。
带队领头人高声喝喊,洪亮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包房嗡嗡作响:“不许动!我们是六扇门的!今天谁敢乱动试试!所有人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全都懵了,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谁都想不到,这是红林三哥坐镇的大局,竟然会被当场抓赌。
大批身着制服的人员陆续涌入房间,众人再也不敢心存半点侥幸。
慌乱瞬间在房间炸开,不少人慌忙藏钱,大把钞票胡乱往衣兜、裤腰里面塞。
有的人急得直接把钱往贴身内裤里面塞,只想保住手里的本钱。当年抓赌行动毫不留情,没人敢赌运气。
有人被吓得方寸大乱,彻底忘记这里身处四楼,慌慌张张直冲窗边,就要翻窗往下跳。
执法人员快步上前,挥动橡胶警棍,对着逃跑人的腿弯狠狠击打,打算逃窜的人接二连三被当场放倒在地。
持枪的队员厉声勒令在场所有人交出身上全部现金,严肃警告,如果刻意私藏钱款,带到单位之后只要搜出一分,绝不轻饶!
当时清查十分严格,一同在场的女子也要仔细搜查,衣物全部检查,就连贴身内衣都要查验,杜绝任何藏钱的机会,办案人员半点情面不留。
隔壁几个小包房间的赌客完全没人管,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在这间主包间。
有守在外面的小弟看见走廊里面的动静,心里瞬间慌了,慌忙拨通赵红林的电话。
“三哥,不好了!大批六扇门的人上来抓赌了!”
三哥听到消息,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啥?抓赌?来我这抓赌?谁呀?妈的,我去看看!”
“三哥,千万别出来!你身上还有没了结的麻烦事,一旦今天被带走,咱们所有人就没了主心骨,再也没人出面摆平事情。你赶紧联系你的人脉关系,这场局光现场现金就五六十万,这笔钱要是全部没收,咱们就彻底栽了!”
屋内,办案人员开口高声问话:“谁是局东?”
屋里坐着不少社会上的人和做生意的老板,全都是和赵红林交好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应声,没人承认认识局主,更没人主动说这是赵红林的场子。
“全都不说是吧,没关系,全部戴上手铐!”
话音落下,队员取出手铐,咔嚓咔嚓开始铐人。
但包间里面足足三四十号人,随身带来的手铐数量根本不够用。
就像早年老式抓赌一样,队员取来粗麻绳,将人一个个串起来拴成一长串。
赵红林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就要往外走,郭百春连忙伸手拉住他:“三哥别出去,先等一等,等他们撤走再说。现在出去什么都改变不了,赶紧打电话找人。”
三哥在春城本地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没有这份底气,他也不敢在乐府酒店摆这么大规模的局。他抓起大哥大,拨通属地派出所熟人的号码。
对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接起电话:“喂,哪位?”
“我是赵红林!”
“哎呀三哥,这都后半夜几点了,我都睡沉了,被你这电话惊醒了。”
“所里是不是派人抄我的场子了,你知不知道?”
“三哥你说什么?抄场子?我这边完全没收到消息。”
“就刚才,我的局被人端了!”
“不可能三哥,我这边半点儿风声都没收到。”
“我跟你说实话,动手的绝对不是咱们本地的人。”
“三哥,到底怎么回事?哪一队的人执行行动,你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摸到?”
“来的都是硬茬,是外地抽调过来的队伍。这场局,现场现钱五六十万。你抓紧帮我查清楚他们的来路。不能让任何人留下案底,一旦有人折进去留下前科,我在道上就没法立足。钱也必须想办法原样拿回来。另外帮我查,这事一定是有人举报点炮,没人提前捅出去,行动不可能来得这么突然。”
“三哥,这事我事先不知情,我马上下去摸底排查。你那边也找人问问,咱们两边一起查。”
“行,我心里有数。”
乐府四楼的人陆续被队员押下楼。带队的人拨通电话,现场人数太多,一辆车根本装不下。
“把队里所有车辆全部调过来,再多派三四台。”
“这阵仗真是不小,问谁是局主全都闭口不谈。这帮人看着穿戴阔气,现场现金估摸五六十万。等带回单位,看他们还能不能嘴硬。”
不多时,几辆警车赶到酒店门口,一众人全部被押上车带回队里。
郭百春待在里屋,静静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一点点安静下来。
赵红林低声吩咐:“出去看看,人是不是都走干净了。”
郭百春扒着门缝往外张望,走廊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烟头、撕碎的纸牌,早就看不到执法人员的人影。
他走进那间大包房,屋内空空荡荡,桌椅全部翻倒在地,桌上一分钱都没有剩下。
郭百春回头对三哥说: “三哥,这下娄子捅大了。到底是谁下的套?咱们跟这边关系这么深,事前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下集预告《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