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晟鹏走过去。
陆勇把屏幕转向他。
市局应急平台弹窗滚动:
【东郊水厂】检出NoAh-03代谢衍生物,浓度超标217倍
【南岸加压站】同源毒素,已启动一级隔离
【西环净水中心】……
八条红标,全部亮着。
周晟鹏扫完,转身。
廖志宗站在五米外,背对众人,肩膀剧烈起伏。
他手里攥着一部老式翻盖机,屏幕朝上,正投射出一片晃动画面:玻璃水箱,四壁布满传感器,水面已漫过女人小腿,女孩蹲着,头刚露出水面,嘴唇发青。
绿色液体正从箱底细孔缓慢注入。
廖志宗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脚,朝采石场出口冲去。
周晟鹏一步上前,左手扣住他右肩。
力道不大,但廖志宗整个人钉在原地。膝盖弯了一半,再难动分毫。
周晟鹏声音压得极低,没情绪,没起伏,只有一条线:“现在出去就是收尸。”
廖志宗猛地回头,双眼赤红:“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周晟鹏直视他,“给你三十分。我用项上人头担保,她们活着。”
廖志宗嘴唇抖着,没说话。额头青筋暴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周晟鹏松手,后退半步,摸出加密通讯器。
拨号。三秒接通。
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密集,稳定,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
“苏凌。”他说。
“在。”女声干脆,无杂音。
“三分。我要物流源头。所有运输节点,所有经手人,所有伪装批次编号。”
“收到。”
十秒沉默。
敲击声更急。
然后她顿了一下:“老板……追踪码反向溯源完成。”
“说。”
“容器编号Z-85-07,绑定仓储记录——周家祖宅地窖b区第七层。出库时间,三个月前。报关单品类:‘八五年陈酿’,承运方:荣盛物流,中转仓:港岛葵涌七号冷柜。”
周晟鹏握着通讯器的手,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渗出血丝,他没觉。
祖宅地窖。
b区第七层。
他亲自封过门。
钥匙在他手上。
锁芯三年未动。
有人进去过。
不止一次。
还带走了东西。
用酒坛装毒剂。
用红纸裹杀机。
他闭眼一瞬。
再睁眼,目光扫过采石场东侧高台。
塔吊静默,钢缆垂落,绞盘冷却。
那里曾悬着尸体,也藏着发射器——遥控信号源,就在那片锈蚀的控制箱里。
他抬脚,朝越野车走去。
周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车旁。黑衣,垂手,呼吸平稳。
周晟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未点。
他盯着导航屏上跳动的坐标:北纬51.5078,东经0.0372。
不是伦敦东区废弃采石场。
是本市第三供水枢纽地下管网主控井——实时定位,刚刚跳入屏幕右下角。
他没下令。
只抬起左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影点头。
转身,没入雨幕。
身影消失在采石场西侧斜坡下方。
那里没有路。
只有一道塌陷的旧排水渠,入口被藤蔓与碎石半掩。
周晟鹏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两束光刺破雨帘,照见前方泥地上一道新鲜拖痕——窄,深,边缘整齐。
是某种长条状金属装置被快速拖拽留下的印子。
他没减速。
车驶过拖痕,碾过泥水,朝城市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十二口骨灰盒在探照灯下泛着哑光。
其中一口盒盖微启。
露出一角白色信封。
封口火漆完好。
上面印着一个极小的“Z”字。周影钻进排水渠时,膝盖擦过碎石。
藤蔓刮破手套。
他没停。
地下管网入口在第三枢纽主井下方三米。
锈蚀铁梯向下延伸。
他数了二十七级。
空气里有铁腥味、机油味、还有极淡的甜腥——绿魇病毒挥发残留。
越往下,轰鸣声越重。
水泵机组在震。
管道在抖。
他贴着墙走。
红外视野里,前方十米处有热源。
一个金属箱体嵌在主输水管侧壁。
银灰外壳,和周晟鹏掌心那枚一模一样。
底部细孔正缓慢滴落幽绿液体。
滴答。
压力传感器亮着红灯。
一旦拆卸,触发自毁程序,整条主管道将瞬间喷射高浓度原液。
他摸出通讯器。
耳麦里传来周晟鹏的声音:“清洗罐在左后方。型号cL-900。爆裂阀在罐体底部第三道焊缝右侧五厘米。”
周影转身。
找到清洗罐。
一脚踹向指定位置。
罐体变形。
高压泄出。
白色粉末如雪崩倾泻,砸进下方反应池。
刺啦——
酸碱剧烈中和。
白烟腾起。
池面翻滚。
绿色液体迅速变浊、发白、结絮。
三秒内,全部凝成棉絮状沉淀。
他摘下耳麦,扔进池中。
转身攀梯而上。
此时,控制室门被撞开。
陆勇带人冲进来。
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硬。
“周晟鹏。”
陆勇把逮捕令拍在操作台。
纸边翘起。
“非法持有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现在跟我走。”
他伸手掏铐。
动作未完成。
“别动他!”
廖志宗从侧门冲入。
枪已上膛。
枪口抵住周晟鹏后脑。
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交出‘汉宫计划’密钥。”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现在。立刻。”
周晟鹏没回头。
也没动。
他听见身后粗重的呼吸。
听见枪管微颤的金属轻响。
听见廖志宗左胸口袋里,那部老式翻盖机还在震动——屏幕朝上,水箱画面仍在实时传输:水面已漫至女孩下巴。
女人仰头,嘴唇乌紫。
周晟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扫过控制台。
监控屏右下角,供水系统压力曲线正在回落。
绿魇代谢物检测值归零。
危机解除信号尚未弹出。
但数据已稳。
他抬手,慢慢解开西装最上方一颗纽扣。
不是投降。
是让后颈皮肤更清晰地暴露在枪口下。
廖志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晟鹏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
在满地狼藉的会议室中央。
面对看着长大的元老。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
周晟鹏蹲着。
膝盖压进地毯的凹陷里,布料吸饱了水汽和血渍,发硬。
他没看廖志宗的脸。
只盯着那部老式卫星电话——翻盖机,黑壳,边角磨得发亮,电池仓盖松动,露出底下两节碱性电池的铜触点。
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出三声短促忙音。
第四声刚起,他开口。
声音沙哑,气流不稳,喉结上下一滚,像吞了砂砾:“货已到手,老地方见。”
停顿半秒。
“别让‘牧羊人’等太久。”
通话结束。
他合上翻盖,拇指在屏幕边缘抹了一下。指纹擦过,留下一道浅痕。
郑其安的声音同步响起,耳麦里只有两个字:“接通。”
不是模拟成功。
是实时声纹劫持。
廖志宗每句喘息、每次喉肌收缩频率,过去七十二小时已被录频建模。
刚才那句话,八成语音特征来自廖志宗本人,两成由算法补全——足够骗过对面那个听觉神经比狗还灵敏的老狐狸。
周晟鹏站起身。
左脚靴跟碾过地上那把掉落在地的手枪。
金属弹匣发出一声闷响,子弹滚出两颗,在瓷砖上划出细白印子。
他没捡。
只弯腰,从廖志宗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A4大小,打印体,抬头印着“洪兴理事会临时授权书”,落款处盖着三枚红印——其中一枚,是廖志宗自己的私章。
纸面右下角,一行手写小字:汉宫计划密钥,仅限ZSp亲启。
周晟鹏把纸撕了。
动作很慢。从右上角开始,一寸一寸扯开。纸屑飘落,像灰烬。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陆勇站在门框边,没动。
身后两名特警握枪,枪口微垂,但食指始终贴在扳机护圈上。
周晟鹏经过时,陆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晟鹏也没停。
他穿过走廊,走进地下车库。
莫里斯被按在通风井铁栅栏旁。
跪着。
双手反铐,指关节青紫。
额头抵着锈蚀的井沿,冷汗混着灰尘往下淌。
周晟鹏走到他背后。
没说话。
只把一管玻璃注射器举到他眼前。
透明液体泛着淡青光,液面微微晃动,像活物呼吸。
标签上印着:NoAh-03-coRRoSIVE VARIANt|coNcENtRAtIoN 98.7%|StAbILItY <60SEc
莫里斯瞳孔猛地一缩。
周晟鹏手腕一翻。
注射器尖端朝下。
滴——
一滴液体坠入通风井。
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白烟从井口缓缓升腾,带着刺鼻的甜腥味。
三秒后,井壁铁栅底部开始发黑、软化、塌陷,像蜡遇火。
莫里斯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被按住肩膀才没扑进井口。
“防空洞。”周晟鹏说,“铅层在哪。”
莫里斯抖得说不出整句。牙齿打颤,上下磕碰。
周晟鹏把注射器又举高两厘米。
莫里斯嘶喊:“c区!最深那段!第三道防爆门后面!有铅板!两米厚!信号进不去……他必须在里头!只能在里头!”
他伸手去抓旁边摊开的地图。
手指抖得画不出直线。
周晟鹏递过一支笔。
莫里斯用指甲掐进纸背,画了个歪斜的叉,又补了三个箭头,指向隧道尽头一个被涂黑的方块。
“电磁屏蔽室……”他喘着,“没监控……没传感器……连温度探头都绕开了……他……他怕被听见心跳。”
周晟鹏收笔。
把地图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他看了眼腕表。
23:47。
距离约定时间,还剩十三分钟。
他走出车库。
雨停了。
空气湿重,地面反光。
越野车就停在出口。
车门打开。
周晟鹏坐进去。
引擎启动。
车驶向老城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