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得快,生财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整座城渐渐活了。
各地的游客挤向几条固定的街道,人声嗡嗡,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长乐旅馆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两份吃食,脸上的褶子却拧着,没一点高兴劲儿。
她顺着街边往回走,步子比先前沉了不少。
走到一处巷口,角落里忽然有人叫住她。
“农婆子,过来。”
老婆婆脚下一顿,扭头朝角落看去。
她一双浑浊的老眼有了波动,像是认出了什么。
她缩着肩膀,快步走过去,腰弯下去。
“少爷,您怎么来了?”
角落中隐现一道暗影,其声低沉:“你知道的。”
农婆子身子绷了绷,没敢抬头:“少爷,那人已经在老婆子的安排之下住进店里了。”
“很好。”暗影声音缓了缓,“农婆子,你果然没让本少失望。”
农婆子犹豫了一下:“只是少爷,他们一住进去,就发现了窗台上的东西。”
“没事。”暗影不以为意,“那本来就是本少给他个光明正大的提醒,叫辰土申死的时候,至少不会太糊涂。”
农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少爷......”
“晚上按计划办。”暗影打断她,语气没留商量的余地,“别的你别管。”
他拍了拍手。
身后暗处走出四个人,两男两女,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唯一的共同点是皮肤都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黄,像地里晒干了的麦秸。
“今晚他们四个和你一起动手。”暗影扫了那四人一眼,又看向农婆子,“你知道吗?”
农婆子瞥了那四人一眼,没多问,只低头应道:“好的,少爷。”
“老婆子一定办好今晚的差事......也把老头子救出来。”
“那是顺手的事。”暗影回话轻飘飘的,“记好了,明天本少睁眼的时候,要听见他已经死了的消息。”
他转身就走。
农婆子忽然追了一步:“少爷,今晚您不回家吗?夫人会不高兴的。”
暗影猛地回头,嗓子里像憋着一团火。
“农婆子,劝你少管闲事。”
“本少今晚就是跟人约了喝酒。”
“你要再敢多嘴,我就让我娘打断你的一双老腿,再把你撵出王家。”
农婆子垂着眼皮,没再吭声。
暗影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嘈杂吞掉。
农婆子等那动静彻底没了,才抬起头,看向身旁四个一直没吭声的人。
“跟我来。”
她转身朝长乐旅馆走去。
那四人默默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
长乐旅馆三楼,房间三八六。
陈坤还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
邹蕾搬了把凳子坐在窗台边,下巴搁在窗框上,看楼下街道越来越热闹的场景。
人群挤挤挨挨,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邹蕾立刻扭头,身子跟着站起来。
陈坤闭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等一会儿。”
邹蕾听话地又坐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陈坤才开口:“咱们两边现在住进了两对小情侣,怕是今晚要热闹了。”
“有什么不正常的吗?”邹蕾立即察觉到不对。
“没什么。”陈坤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可以去房门外拿吃的了。”
邹蕾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低头一看,地上搁着两份吃食,用袋子装着,还冒着热气。
她弯腰提起来,皱皱鼻子:“什么东西?怎么有股味儿?”
她关上门,转身往回走。
陈坤已经坐起来,朝一旁的桌上一指:“放下,我先替你尝尝。”
邹蕾把东西搁在桌上。
陈坤打开一份,目光陡然亮了亮。
“两份炒炊粉,两份大肠羹,贼婆子倒是实在。”
邹蕾凑近一看,味儿更冲了:“我说呢,怎么有股味儿......”
陈坤已经端起来吃了一口大肠羹,含混不清地评价道:“嗯,就是这地道的味儿。”
他又掀开一份炒炊粉,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
“不错,口感恰到好处,浓汤的味儿全进粉里头了。”
咽下去后,陈坤把另一份推到邹蕾面前:“可以放心吃,没被下毒。”
邹蕾这才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睁大。
“咦——陈主管,这味道还真不错。”
“是吧?应该是小街里的小店买来的,火候够大。”
“陈主管,你也经常吃这种路边摊?”
“那可不?都吃了几百年了。”
邹蕾筷子顿了一下:“啊?那你没吃腻?”
陈坤又扒了一口大肠羹,含混道:“不会,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味道。”
邹蕾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两个人吸溜粉条嚼羹的声音。
窗外,请神节的锣鼓声远远传过来,咚咚锵锵,像在催人出门。
“外面热闹了,你让让。”陈坤起身搬起桌子,挪到窗边放下,“来,慢慢吃,咱们边吃边看热闹。”
邹蕾走过来,把两边的窗帘拉开,重新坐下。
两人透过窗台往外望。
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落定,楼下的街道却比白天还闹腾。
两边都挤满了人,一队队穿着保安服的维稳人员把人往两侧推,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忽然,街道的灯光全灭,整条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黑透。
人群炸开阵阵惊叫。
下一秒,烟花在街道上空炸响,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映得透亮。
下方的人群彻底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
陈坤放下手中筷子,望向窗外。
邹蕾也侧过头,顺着楼下最热闹的方向看去。
不到半分钟,一片灰白的雾气贴着地面,从街道的一头慢慢飘过来。
雾气凉飕飕的,钻进人群脚底,顺着裤腿往上爬。
围观的人非但没躲,反而精神一振,叫得更欢。
街道尽头,一支队伍缓缓出现。
队伍的所有人都穿着大红衣裳,头戴高帽,脸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
他们手里举着纸伞,伞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透出来,在伞面上晕开一团团明暗不定的光影,随着步伐上下浮动。
两边的人群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喊声笑声混在一起。
邹蕾看着这支身着红衣、高举伞灯的队伍从楼下经过。
而伞灯队伍的后面,还跟着一群接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队伍。
有的扮成鬼神,青面獠牙,眼眶里塞着两团幽绿的灯光,走一步,绿光就晃一下,像在盯着谁。
有的踩着高跷,晃晃悠悠,高跷上的人穿着破烂的长袍,袖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挂着几块人皮。
有的全身裹着白布,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窝,一步一步跳着走,每跳一步,身上的铃铛就哗啦啦响一阵。
有的抬着纸扎的轿子,纸轿上画着大红大绿的图案,颜色艳得不正常,像刚从坟头烧过来的。
还有的吹着唢呐,破嗓尖亮。
而每一队伍中间都抬着几顶敞亮的轿子,轿子四周缠满了灯串,亮闪闪的,灯光却是惨白惨白的,照得抬轿人的脸像纸糊的。
抬轿的前方,七八个锣鼓手并排走着,手里的唢呐和锣鼓发出的声音又尖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头皮发紧。
轿子后方,跟着十几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踏着,每走几步就往街道两侧撒一把用纸钱折成的元宝。
“接好运,接好运啦!”
两侧的游客踮起脚尖,伸手去抢,你推我搡,脸上笑得发狂,眼神却有些发直。
邹蕾在楼上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街上探出抢元宝的手臂,怎么比寻常人的要白上许多,甚至白得不像活人。
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陈坤靠了靠。
“接好运,接好运啦!”
两侧的人群继续伸手疯狂去抢纸元宝。
陈坤盯着楼下,嘴里念叨:“阴气铺路,百鬼夜行;纸钱换命,实属缺德。”
邹蕾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主管,人家这是请神节,生财市的老传统了。”
“可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百鬼夜行了?”
陈坤抬了抬手,朝最前面一排举纸伞的队伍一指。
“那些伞里头,每一把都藏着一只厉鬼。”
邹蕾眼珠子差点没瞪出去:“怎么会?可别瞎开玩笑了”
“别不信,还有那些轿子。”陈坤又指了指楼下,“里头也一样,妖魔鬼怪的,什么货色都有。”
邹蕾吓得当场站起来:“陈主管,你别胡说了,这下面可全是活人,要是真有鬼怪的话,不得要死很多人?”
“淡定。”陈坤不紧不慢表示,“你急什么?生财市的地头肯定有看场子的罩着,出不了大乱子。”
邹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慢慢坐回去。
“那就好......只要别闹出人命就行。”
陈坤低头扒了口炊粉,嘴里含混地又补了一句:“死是死不了。”
“不过这些爱凑热闹的普通人,总得留下点什么。”
“比如——被顺走一口人气,折个半年一年的阳寿,权当交钱看戏了。”
邹蕾刚舀起一勺大肠羹,送到嘴里,却手一僵。
汤羹卡在喉咙口,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