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王城彻底沉寂了下来,吹着寒凉的夜风。
白日血战过后,大半守军靠墙静坐调息。
李德乐也是如此。
他盘膝坐在城头青石上,双目紧闭,凝神打坐。
白日接连出手破攻城兽,配合墨尘斩杀妖修,灵力消耗不小,他正一点点吐纳灵气,抚平体内躁动的气血。
就在心神渐稳的瞬间,他眉心忽然一动,神识骤然捕捉到一道极快的破空之声。
来人速度极快,踏夜而行,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可李德乐神识远超同阶,清晰捕捉到那道直奔西城城头的身影。
他倏然睁眼,眸光穿透沉沉夜色。
只见一道黑甲身影背负玄铁令旗,踏空掠至城头,足尖轻点青石,落地无声。
直到此刻他才毫无顾忌的展露自己的气息。
下一瞬,他背后那面漆黑令旗自行腾空而起,带着一道凌厉的劲风,笔直飞向不远处值守的甲胄军官。
那是驻守此段城墙的万夫长。
他神色一凛,抬手稳稳攥住飞掠而来的令旗,指尖触到令牌纹路的瞬间,身姿瞬间绷直,姿态肃然。
传令修士上前一步,贴近他耳畔,语速极快,一道隐秘传音转瞬即逝。
不过数息,那名万夫长重重点头,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当即转身,抬手结出军中集结印诀,低沉有力的号令顺着夜风传开,层层递进,穿透整片城墙。
沉寂的城墙瞬间苏醒。
急促的披甲声、列队脚步声、法器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杂乱却井然有序。
无数修士从调息状态中骤然惊醒,飞速整装集结。
那名传令官做完差事,从头到尾不曾多看任何人一眼,身姿一纵,再度踏空而起,消失在夜色深处,干脆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将修行中的齐轩彻底惊醒。
他揉着眼睛快步走到李德乐身旁,望着边上飞速集结的庞大队伍,满脸诧异,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深夜紧急集结,难不成……是你调人的事有眉目了?”
李德乐静静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万人队伍,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语气轻淡:“嗯,看样子是有结果了。”
他心头也暗自感慨太快。
傍晚赵景才在城头和他闲谈试探,拿捏条件。
前后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深夜便直接调兵换防,速度快得超乎预料。
“我就说!肯定是赵景在背后卡着审批!”齐轩瞬间反应过来,压低声音笃定道,“之前霍将军、墨统领出面都没用,他一开口,当夜就办成了,摆明了就是他之前故意压着不放人!”
李德乐没有接话,只是默然看着下方。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近万名南城驻守修士士卒尽数集结完毕,甲胄整齐、阵列森严,无人喧哗,只有风吹旌旗的轻响回荡夜空。
在万夫长的带队之下,这支万人队伍迈着整齐步伐,有条不紊走下城墙,朝着西城防区稳步靠拢。
一切情形,果然和二人猜想的一模一样。
夜色深沉,队伍行进速度极快,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相似的队伍。
那队列的最前方,一道挺拔身影愈发清晰。
是花威。
他一身重甲在身,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连日守城的疲惫,却身姿挺拔,脊背笔直。
城中夜禁,常人不得飞行。
这一路行来,他丝毫不停,就连对向万夫长的抱拳都忽视了,几个快步便登上了西城城墙。
他目光飞快扫过城头,在触及那道静立的清瘦身影时,脚步骤然一顿。
纵然隔着层层军士与遥遥数十丈距离,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李德乐。
不是神识探测,只是肉眼。
李德乐神色淡然,双手负于身后,眉眼平静无波,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
下一秒,花威猛地抬手,止住身后全队行进的步伐。
夜风掀起他的战甲披风,吹得衣袂翻飞。
一路强撑的沉稳、连日守城的紧绷、长久未见的牵挂,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尽数轰然崩塌。
不等队伍站稳,花威大步上前,一步踏出,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青石城墙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堂堂镇守一方的万夫长、沙场浴血的铁血修士,此刻毫无半分战将威严,脊背深深弯下,双膝跪地,姿态恭敬又滚烫。
“大人!”
一声低唤,沙哑干涩,裹挟着无尽的委屈、惦念与庆幸,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这一声大人,不是军中上下级的客套尊称,是师徒情、似父子义、是乱世漂泊里唯一的归处,是他在南城尸山血海里日夜牵挂的念想。
在南城的这些日子,他日日直面妖族最凶狂的攻势,夜夜枕戈待旦,刀口舔血,多少次身陷死局、浴血拼杀,支撑他撑下来的唯二念想,其一便是终有一日能重回大人身边。
身后的士卒只当他是镇守南城的铁血将官,风光无限。
唯有他自己清楚,远离李德乐的这些日夜,他始终无根无依、心悬半空。
没有指点、没有庇护,每一步前行都是独自硬扛,惶恐不安,不敢有半分差错。
今夜骤然接到跨城调防军令,三爷吐露秘密,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大人回来了,终于可以回到大人身边了。
沉沉夜色下,铁血战将双膝跪地,头颅微垂,肩头甚至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滚烫沙哑的呼唤,万般情绪,尽数藏在其中。
城头一众新来的南城修士尽数愕然,无人敢出声。他们从未见过自家杀伐果断、沉稳冷厉的统领,会露出这般动容失态的模样。
气氛沉静浓烈,裹挟着难言的温情与酸涩。
“恩。”李德乐只云淡风轻说了一个字。
花威依旧跪在地上,泪眼打湿地面。
一旁的齐轩见状,连忙上前两步,笑着摆出几分长辈的从容姿态。
“好了好了,人过来就好,接下来都是沙场并肩的自己人,快起来吧,大半夜的,别这么见外。”
“对了,我叫齐轩,叫我齐叔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