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轩站在帐门口,一手攥着那瓶玄元淬体灵液,脸上带着几分刚修炼完的红润。他往里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细碎的粉末,低头一看,满地银白。
“李兄,你这帐里怎么这么多灰?”他抬脚蹭了蹭鞋底,又看李德乐盘膝坐在榻上,面色如常,不像是刚跟人动过手的样子,“什么东西烧了?”
“一株灵草。”李德乐没有多解释,随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扫过地面,将那些飞灰拢到角落。
齐轩的目光追着那摊银白色的残渣看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交易会上那株。他心头一紧,脱口道:“烧了?一万灵石就这么没了?”
李德乐没有说话。
“不是,李兄,”齐轩往前走了两步,眉头拧在一起,“你花一万灵石买它,总不会就是为了烧着玩吧?刚才那股动静——我隔着好几座营帐都感觉到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李德乐看了他一眼。
距离青莽山脉那场追逐战,不过十余日。
当日齐轩提剑追着他砍了三座山头,口口声声要替父报仇,如今却能一脸关切地问他伤势如何。
这转变,一半是因为墨渊的军令将他们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另一半,是因为他给了齐轩《踏风步》——以及齐轩相信他还能给得更多。
毕竟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当然,更关键的是齐友还活得好好的。
“疗伤用的。旧伤复发,没压住。”
“旧伤?”齐轩愣了一下,“你脸色还行啊。刚才那股动静可真不小,你确定没事?”
“有劳挂心。”李德乐收回目光,“灵液用了?”
齐轩听出他在转移话题,也不恼,咧嘴一笑,伸出右臂:“用了!按墨大人说的方法涂抹,上臂和前胸各一层。刚开始火烧火燎的,后来渗进去就凉丝丝的,挺舒服。我刚才试了试运转灵力,经脉的承受力好像强了点。”
他说着话,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灵液真是个好东西,可惜就一瓶。要是有个三五瓶,我估摸着肉身能再上一个台阶。”
李德乐没有接话。
齐轩也不在意,又道:“李兄,那日墨大人买你遁法的时候,我真是惊着了。三万灵石!还有两张玄盾守御符!我爹在韩家当客卿,累死累活一年统共也就几千灵石进账。你一门遁法就卖了三万——”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踏风步》你还能卖几家吧?墨家买了授权,别家也能卖对不对?卖个十家八家,岂不是直接暴富了?”
话说得随意,眼里却带着试探。李德乐看得出来——他在替自己算账,算的是这账本上有没有他齐轩的一份。分寸倒是还好,不开口讨要,只旁敲侧击。
“你先把手头那瓶淬体灵液的药力炼化了再说。”李德乐淡淡道,“外敷只是第一步,你得配合灵力在经脉中反复运转,把药力逼入骨髓。你刚才只是抹上去就觉得烧,那是因为你还没开始炼。真正炼的时候,比这疼十倍。”
齐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那层莹光确实比刚才淡了些,脸色微变:“真的假的?”
“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齐轩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又坐了半晌,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李德乐身上。
“李兄,刚才那股动静,隔着好几座营帐都能感觉到。你确定没事?要不要我去找墨大人再要点丹药?反正刚才墨大人看着挺关心你的,我去开这个口,他应该不会拒绝。”
话说得仗义,语气也坦然。但李德乐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墨大人对你另眼相待,这层关系,我也看得出来。我去替你开口,你承我这份小小人情。
李德乐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道:“不必。墨统领已经处理过了。”
“那就好。”齐轩也不追问。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李德乐虽然不冷不热,但也没有把他往外推。这就够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墨尘站在门口,衣襟上还沾着夜露的气息。
进帐后,目光先落在齐轩身上,又扫了一眼角落里那摊银白飞灰,最后才看向李德乐。
“墨尘大人。”齐轩连忙起身,下意识站直了。交易会上被墨尘呵斥的余威犹在,见到这位副统领还是有些发怵。
墨尘压了压手,自己在榻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李道友,统领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方才那股波动惊动了不少人,你可还有不适?”
李德乐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有劳墨尘大人挂心。统领出手及时,已无大碍。”
“那就好。”墨尘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齐轩,目光在他手臂上那层尚未完全消退的莹光上停了一瞬,“齐队长,灵液用了?”
“用了!”齐轩连忙点头,“效果真好,多谢墨尘大人指点。”
“客气。”墨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通体莹白的小玉瓶,放在榻上,“这个给你。”
齐轩眨了眨眼,指着自己:“我?”
“玉髓淬骨膏。与玄元淬体灵液相辅相成,外敷后以灵力炼化,药力能深入骨髓,对初入结丹的修士稳固肉身大有裨益。你那瓶灵液只够涂抹一次,这个能用三回。”
齐轩接过玉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交易会上玄元淬体灵液已经让几位宁郡修士抢着开价了,这比灵液品阶更高的淬骨膏,价值只会更高。墨尘就这么随手给他了?
“墨大人,这怎么好……”
“拿着。”墨尘语气平淡。
齐轩攥紧玉瓶,郑重抱拳:“多谢墨尘大人,这份恩情,齐轩记下了。”
墨尘摆了摆手,目光落回李德乐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李道友,方才我去向统领复命,统领特意提了你一句。”
李德乐抬起眼。
“统领说,你的伤势他已看过了。让你不必急于求成,入了城之后稳扎稳打,先积攒战功。王城府库中有几样天材地宝,对战功卓越者开放兑换,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李德乐微微一顿。
墨渊在替他指路。王城被围多日,府库储备恐怕已被消耗大半。但作为北汉王城,底蕴深厚,总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
墨渊特意让墨尘来传这句话,是在告诉他:别急,城里有你需要的。
但墨渊临走时那句话犹在耳边——“能用得上空灵草的人,身上多半都有跟空间之力相关的秘密。”
猜到了,却不追问,反而出手相助、派人指点。这份善意,是真心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李德乐按下心头疑虑,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统领,多谢墨尘大人。李某记下了。”
墨尘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明显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还有一事,须得提前告知二位。”
他的目光在齐轩和李德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缓缓说道:“今夜有行动,由统领亲自带队。具体内容子时集合时自有交代。但有件事,我先跟二位队长通个气。”
帐内的气氛悄然变了。齐轩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墨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统领有令:行动期间,你们麾下的散修,若有擅自离队者,若有惊慌失措、闹出动静惊动敌军者——”
他顿了顿。
“格杀勿论。”
四个字,像一把铁锤落在案上。
齐轩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韩家培养出来的修士,纪律二字自然懂,但“格杀勿论”从墨尘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这是军令。
“二位是散修队的正副队长,约束队员是你们的职责。之所以提前交代,是让二位心中有数。到了行动之时,若有散修不守规矩,你们不动手,镇妖军的执法队会替你们动手。届时,队长也要连坐。”
连坐。
齐轩脸色微变,连忙点头:“明白。我会盯紧手下的人。”
李德乐也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声。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敢问墨大人,今夜行动,目标是?”
墨尘看了他一眼。
“统领自有安排。”墨尘没有正面回答,“李队长只需按军令行事便是。”
李德乐不再追问,点头道:“明白。”
墨尘这才站起身来。
“今夜就在帐中好生调息,把状态恢复到最佳。子时前后,会有传令兵到各帐通知。记住——”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今晚的事,出帐之后一个字都不许提。包括对你们自己麾下的散修。军令下达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知晓行动的具体安排。违者,军法处置。”
李德乐和齐轩同时应道:“明白。”
墨尘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沉默持续了几息。齐轩先把那瓶玉髓淬骨膏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嘴里嘀咕道:“格杀勿论……连坐……”他抬头看向李德乐,“李兄,看来今晚不是普通的巡逻换防。”
李德乐没有说话。
“难怪要提前通气。”齐轩坐回矮凳上,眉头微皱,“咱们手下那些个散修,,胆子小的怕是真会出乱子。到时候要是因为他们连累了我……”他咬了咬牙,“李兄,你说我是不是该提前去敲打敲打他们?”
“你敲打也没用。”李德乐语气平淡,“真到了那时候,胆子小的人记不住你敲打的话。”
齐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就干等着?”
“你不是队长吗?”李德乐看着他,“到了集合的时候,站他们前面就行了,话说清楚。他们看你在,就不敢跑。”
齐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了起来。这话听着顺耳。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飞灰:“行,那我先回去了。趁子时还没到,把你说的灵力运转练练——真比外敷疼十倍?”
“你试试就知道了。”
齐轩咧了咧嘴,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摊银白的飞灰。一万灵石一株的灵草,就这么烧成了灰。亏大了。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想起李德乐在交易会上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也许对李德乐来说,那一万灵石,花得值。
不过,值不值是李德乐的事。他记下的是另一件事:墨尘深夜亲自来探伤,说明李德乐在墨尘和墨渊眼中的分量不低。以后跟在李德乐身边,总能碰到些顺道的好处。
“李兄,那子时见。”
他收回目光,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李德乐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空灵草燃烧时的灼热,那道紫金色的封印在神魂深处隐隐发着光。墨渊的封印很稳固,空间之力暂时不会作乱。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墨尘方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墨尘的反应本身就说明些什么。
希望王城府库里,还有别的什么存货。
或许墨尘指的就是空灵草?年份更高的空灵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思绪,开始调息。
帐外,夜风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