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到了,叶霖平静地说,每完成一段转录,你的意识体积,会有轻微的缩减。
然后,它缓缓开口,是的。
那些记忆,不是本座独立于自身意识之外存储的,记者说,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平静的沉重,而是融合在本座的意识结构里的。
转录记忆,就是将自身意识的一部分,提取出来,放入万古见证台。
记忆转录完了,记者停顿了一下,本座的意识,也就……
它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叶霖明白了。
记忆转录完成之日,就是记者自身意识消散之时。
叶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片沉默,沉重而深邃。
你,知道这件事吗?叶霖最终开口,在开始转录之前,你知道这个结果?
知道,记者平静地说,本座一直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比本座更重要,记者打断了叶霖,语气极其平静,没有任何悲壮或自怜,本座存在的意义,就是承载和传递那些记忆。
当那些记忆,找到了比本座更好的承载地,本座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完成使命的消散,不是消亡,而是……一种圆满的结束。
叶霖看着那个极小的存在,心中涌起了一股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敬意,有不舍,也有某种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实时,必须做出选择的沉重。
叶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记者,转录先停下来,他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本座需要思考,是否有另一种方式,可以让你的记忆进入万古见证台,同时保留你自身的意识。
记者愣了一下,叶霖,你不必——
本座知道本座不必,叶霖打断它,但本座想试一试。
那些消亡体系,需要一个见证者。
万古见证台里,有始古者的刻印,有你的记忆,但缺少一个——与那些记忆真正共鸣的存在。
你,是和那些消亡体系最深度共鸣的存在,因为你亲眼见证过它们。
如果你消散了,那些记忆虽然留在了见证台里,但那份共鸣,也随之消失了。
叶霖能感受到,那个极小的意识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消化着叶霖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最终,记者传来了一道意识波动,那波动里,有一种叶霖说不清楚是不敢相信还是小心翼翼的情绪——
你……真的认为,本座可以留下来?
本座来试一试。
叶霖将太初之力的感知,深入到记者那极小的意识结构中。
那个意识结构,极其复杂,复杂到叶霖第一次感知的时候,都发出了一声内心的惊叹。
那里面,密密麻麻地,以一种极度压缩的方式,存储着两千余个消亡体系的核心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简单的信息堆砌,而是以一种与记者自身意识深度融合的方式,编织在记者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里。
就好像,一块海绵,完全吸满了水,水和海绵之间,已经无法简单分离。
但叶霖感知着那个结构,太初之力第三层的秩序解构属性,在其中寻找着一种可能性——
那些记忆,虽然与记者意识深度融合,但融合的方式,并非没有规律。
叶霖能感知到,那些记忆,是以一种类似于的方式,覆盖在记者自身意识核心的外侧的。
而记者自身的意识核心,就在那层层记忆的最深处,是一个极其微小但极其完整的意识内核。
找到了。
叶霖心中一动,将太初之力以最精细的方式,向那个意识内核延伸——
他要做的,不是将记忆和意识分离,因为那样做,记者自身的存在会因失去记忆的支撑而崩溃。
他要做的,是——
在记者的意识内核和外层记忆之间,构建一道缓冲层。
就好像,在海绵和它吸收的水之间,创造一层极薄但极强韧的膜,让水和海绵依然紧密接触,但不再是完全融合的状态——而是一种可以独立存在、但保持连接的状态。
这道缓冲层,如果构建成功,记者就能在将外层记忆转录到万古见证台时,只是将那些记忆,而不是连同记者自身的意识一起转移。
记者的意识内核,会依然保留,依然完整。
这个构建过程,极其精细,精细到叶霖调动了太初之力第三层的全部精度。
因为那个极小的意识体,任何一丝不精确的操作,都可能直接导致意识结构的崩溃。
叶霖工作了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停歇。
始古者,守在一旁,以他游走了无数岁月所积累的、对各种意识形态的深刻理解,在叶霖进行每一步精细操作时,以极轻微的感知,验证着每一道操作的方向是否正确。
两天两夜后,那道缓冲层,完整地构建了出来。
叶霖缓缓从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中退出,感受着那道刚刚建成的缓冲层的稳定性,心中涌起了一股深深的疲惫,和一股同样深沉的满足。
记者,试一试,转录一段记忆。
记者在叶霖的引导下,尝试将最表层的一段记忆,脱附并转录。
那个过程,比之前顺畅了太多,就好像,原本需要连肉剜走的一块东西,现在只需要轻轻地,从皮肤上揭开一层。
记忆,顺利转录进了万古见证台。
然后,叶霖和记者,同时感知了一下记者的意识状态。
记者的意识体积,没有缩减。
记者的意识内核,完整地,安静地,依然存在在那里。
记者,在感知到这个结果的瞬间,沉默了极其漫长的时间。
那沉默,让叶霖都有些不确定它的状态。
直到那个极小的意识体,传来了一道叶霖感知过的所有意识波动中,最为复杂的一道。
那道波动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某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而涌现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