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镇府搬迁,事关重大,你们怎么看?”
杨振也知道张得贵的难处,不过总镇府的搬迁,可不只是自己的妻子儿女搬来沈城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情。
因为它意味着,旅顺口甚至是金海镇在杨振辖内整个治理体系当中的地位,将要发生重大的变化。
杨振自己在凯旋归来的途中,已经想清楚了。
在拿下黑龙江上下游的各部落之后,尤其是在拿下科尔沁甚至是整个蒙东地区之后,旅顺口的确已经不在适合作为他麾下整个治理体系的中心了。
原来的优势,现在已经一变而为劣势了。
海权很重要,但是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陆权更重要。
在这个问题上,沈城所具备的区位优势,显然要远大于旅顺口。
不过,这件事情牵扯很广,即使杨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也要尽可能征得麾下各路将领的理解,尤其是在金海镇、登莱镇方面扎根颇深的那些人的理解。
所以,这里杨振说的“你们”,当然不只是张得贵或者张得贵负责的总管后方军务处,而是包括了整个大后方的头头脑脑们。
对此,张得贵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清虏已灭,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等处部落,还有察哈尔、科尔沁人,已经尽皆归附,辽沈腹地安全无虞,而沈城居于中心,总镇府迁来此处,也方便控制四方,尤其是北边新得之土地人口。”
对于杨振提出的问题,以及问题背后隐含的担忧,张得贵显然已有所准备,当下应对如流。
“当初卑职替都督接管沈城防务以后,将总管后方军务处迁来此处的时候,就多方询问了意见,仇总兵、袁总兵、吕总兵、邓总兵,还有当时未及南下的许总兵,都认为沈城地位更优越,总镇府也该迁来此地。”
“既然如此,那就尽快派人南下,通知并协助夫人她们,准备搬来这里吧。”
“好嘞。”
张得贵答应下来,但却没动地方,杨振本欲起身离开,但见状又坐了下来。
“还有事?”
“这个——”
张得贵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
“前一阵子,差不多一个多月前了,都督委任的那个黑水南路总兵刘良臣,突然派人南下,跑来沈城见了卑职,说了一件事情,当时都督不在,卑职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好,一直没有处理——”
“什么事?可是索要补给?若是,如数给他便好。刘良臣率领新归之人,驻守黑水南路新辟之地,过冬不易,不要亏待。”
杨振听到张得贵提到了刘良臣,第一反应就是黑水南路的冬季补给问题。
但是接下来的张得贵的回答,却让他一时愣住了。
“并非是补给问题,而是,而是都督任命的宁安卫指挥使章儿古岱之女,有了身孕一事。”
“你说的是?”
杨振闻言,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宁古塔城那个侍寝的女子。
“都督还记得章古尔岱之女吗?按刘良臣的说法,章古尔岱那个名叫布尔嘎的女儿,在给都督侍寝后两个月,就确认有了身孕。”
“这个——”
杨振一时尴尬挠头。
他还真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当时只顾快活,也没多问。
当然了,主要也是因为双方语言不通。
不过事后他也没有想过善后或者做出什么安排,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率军离开了,如今想想,确实有点太不应该了。
眼下从张得贵嘴里再听此事,杨振马上想起了当时情景,一时之间连他自己也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真是越来越混蛋了。
杨振正尴尬着,就听见张得贵继续说道:
“刘良臣的意思是,都督若是想留下,那为了避免将来有什么议论,他就尽快安排将人送来,将来在这边生产。若是都督不想留,他另想办法处置,总之不会让都督难做。”
“他处置?他怎么处置?”
杨振这话出口,就知道自己果然混蛋,根本没必要这么反问别人。
“算了,留下吧。就按刘良臣说的,你速派人去,叫他和章儿古岱一起安排人马,将人安安全全的送来沈城吧。”
杨振再混蛋,也不至于做出那么不负责任的事情。
再说这个布尔嘎,也是杨振与宁安卫虎尔哈人之间维持良好关系的重要纽带,也不能随意处置。
不过,杨振身边已经多了一个来自索伦本部的乌娜吉,现在又要多一个来自虎尔哈的布尔嘎,在夫人仇碧涵面前貌似有点不好交代。
“这个事情,过两天你去旅顺口负责总镇府搬迁事宜的时候,可以提前跟夫人报告一下。等夫人她们来了沈城,我再亲自跟她解释。”
“卑职遵命。”
在金海镇的老人那里,都知道仇碧涵的地位很高。
之所以这样,并不单纯是因为仇碧涵为杨振生下了嫡长子,——这一点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杨振本人对仇碧涵很尊重。
现在,杨振对仇碧涵的格外尊重本身,也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使得杨振身边许多人,包括张得贵这样资深的老人,也不敢轻易掺合进杨振的内宅事务当中去了。
事实上,在张得贵眼中,杨振这样的人物有个三妻四妾的,是很正常的事情。
别说是为了联姻,为了笼络北边的那些部落首领了,就算是为了有更多的子嗣,甚至单纯就是因为好色,他也不觉得杨振多纳一些女人有什么问题。
但是一想到那位性格刚强而且颇有主见的镇东侯夫人,在得知杨振又不声不响纳妾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就连张得贵这个资深的老人心里也有点打怵。
这两年,杨振在旅顺口的时间不多,多数时间都是统兵在外,金海总镇府和大后方许多事务,都是张得贵辅佐那位夫人在处理。
虽然真正需要仇氏出面的时候不多,但是大后方大事小情都要禀报对方知道,打交道多了,自然对其脾气性格也有所了解。
在他眼中,这位昔日的伯夫人,现在的侯夫人,是典型的外柔而内刚、外宽而内忌的性子,表面上对下温厚而宽和,实际上很有心机手腕。
仅凭其年纪轻轻就能在杨振长期不在的情况下,把金海总镇府的内内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明明白白,还让一直留守大后方的潘文茂、王守堂、沈永忠、沈永明、金光裕、夏舒等人对其恭恭敬敬、惟命是从,她就不可能是一个善茬子。
这样的身份地位,加上这样的心机手腕,就连老资格的张得贵也不愿意轻易开罪。
因为一旦招致其心生不满,那绝对是后患无穷。
要不然的话,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拍板做主把章儿古岱那个女儿给接过来了,也不至于非得等到现在,非得亲自请示了杨振,才敢有所举措。
接下来,张得贵又说了几件登莱方面的事情。
有的是需要报告给杨振知道,有的则是需要杨振这个真正的当家人拍板。
登莱方面,新设的登莱南路开局顺利。
事实证明,原先张得贵等人一度担心过的青州府南部沿海地区政务、军务等管辖权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不论是山东布政使司、青州府,还是山东总兵或者山东都指挥使司方面,对登莱南路总兵府的设立以及越界越权,几乎无人过问。
山东总兵刘泽清,虽然名为山东总兵,但其手底下并无多少人马,而且其分兵驻守之地,主要是在鲁西南地区,当前任务是保护运河山东段的安全通行。
而且作为一员善于见风使舵、投机钻营的武将,他很清楚杨振如今的地位和实力,时至今日别说让他开罪杨振了,他连杨振麾下随便一员将领都不敢得罪。
至于山东都司,与其辖内的各卫指挥使司一样,早已有名无实,形同虚设了。
想当年,杨振以金海镇总兵兼领登莱防务的时候,就通过设立登莱东路、登莱西路两个协守总兵府,将登、莱境内的所有卫所纳入麾下,先招流民填充卫所,再从中征召兵员,渐渐以营哨制度替代了卫所制度。
当时远在济南城的山东都司衙署对此都没话说,而今杨振通过设立登莱南路总兵府将手伸入青州府一带的沿海卫所,他们也没话可说。
一方面,青州府沿海卫所早已废弛,而且积弊已久,沉疴难起,登莱南路总兵府愿意接手彼处防务,那就让他们接手去吧。
另一方面,杨振兼领登莱防务的同时,本身又是朝廷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虽然只是一个头衔,并不管左军都督府的实务,但是其名义上也是山东都司的上官之一。
对此,就是山东都司有所不满,他们还真不好多说什么。
当然了,对于山东布政使司和青州府的大小官吏们来说,他们就更不会过问了。
面对大批流离失所的黄淮流民,他们不想救济,也无力救济,在这个节骨眼上,镇东侯杨振麾下的登莱南路总兵府,派人进入青州府东南地区设置救济营和隔离营,收容安顿流民,替他们维持辖内秩序,而且还是粮草自筹,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
至于登莱南路总兵府在青州府东南地区大量圈占土地屯田的事情,他们也默契地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能不管就不管,能不问就不问。
登莱南路总兵府成立以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山东布政使司和青州府就相继接到过许多份来自诸城、日照、莒州等地士绅大户的诉状,几乎清一色都是状告登莱南路总兵府、金海援剿先遣军侵占了他们的土地山林。
但是面对这些来自本地士绅的诉状,青州府一边按程序上报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一边也通报给被告登莱南路总兵府,建议他们自行和解息讼。
而被报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诉状,也是去往两个地方。
其一,是继续按程序往上报,先是进入京师的通政使司,然后可能辗转进入都察院。
其二,则是被通报给长期驻节徐州的登莱巡抚方一藻,最后落到方光琛的手里。
若是在承平时期,这类事件一旦被捅到了京师朝堂上之后,就会被京师清流文官们群起而攻之,不仅被圈占的土地要退回,而且登莱南路总兵府也会别处置,甚至杨振都有可能因为纵容手下侵占地方土地而吃瓜落。
但是,现在不是承平时期,而是天下大乱、朝廷和地方的秩序已经崩溃的时候,来自青州府诸城、日照、莒州等地的诉状,到了京师的通政使司后就石沉大海,最后有没有进入都察院都没人知道。
当然了,就算进入了都察院,也没有用。
因为,每当青州府将有本地士绅状告登莱南路总兵府和金海援剿先遣军侵占地方土地屯田的消息通报给被告的登莱南路总兵府以后,那些联名告状的士绅大户们的庄园,就会遭受大批流民和响马们的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