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上任的第一天，沈丰起得很早。
他来到集团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已经收拾出来了，窗明几净，连绿植都换了新的。
沈丰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转了一圈椅子，看着落地窗外的京城。
这个位置，他等了几十年了。
上午九点，他主持了第一场高管会，主要办了三件事。
第一把件，稳军心。
他当众宣布，沈氏电子与九州科技的合作一切照旧，合同继续履行，供货不受影响。
“九州是优秀的合作伙伴，”他对着满屋子的高管说，“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去留而改变。”
第二件事，调整人事。
财务总监孙丽升任副总经理，分管财务和行政。
销售部、市场部几个当年的老人重新启用，安排在关键岗位上。
第三件事，稳业绩。
年底之前，沈氏电子出货量再提两成，新机型项目重新启动，让市场部一周内拿出方案。
几个技术口的高管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先开口。
这一年，沈氏电子从亏损做到翻身，谁带的队、怎么带的，在座的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新老板第一天的会，谁也不会当那个扫兴的。
散会之后，孙丽留下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丰心情不错。
“沈总，出货量提两成，目标很提气。”孙丽斟酌着措辞，“可是模组和系统的供货节奏，都是九州那边定的，我们……要不要先跟九州对一下？”
“对什么对？”沈丰摆手，“合同白纸黑字，按月供货，他们还能不供？去吧。”
孙丽走了。
沈丰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觉得浑身舒坦。
……
然而这掌控感还没持续多久，他便感受到了失控。
他让采购部拿一份替代供应商的询价方案，意思很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九州一个篮子里，总要找几个备胎压压价。
采购总监抱着一摞资料进来，站在办公桌前，话说得很客气：“沈总，方案能做，就是做了用处不大。
咱们机型的核心模组是定制的，图纸、规格、接口协议，全是跟九州联合开发的，别家做不了。
屏幕是华屏的，那是九州注资的厂。
高端芯片更不用说，高通的货要等周期，而且系统适配……”
“系统适配怎么了？”
“咱们的整机系统，底层是九州的。”采购总监的声音低了下去，“换芯片，系统要重新适配，九州那边的工程师说，周期最快十二个月。”
沈丰的烟停在半空。
“那就先谈着。”他把烟摁灭，“条件谈好了放着，有备无患。”
采购总监出去了。
他又把研发部的负责人叫进来，问新机型项目的进度。
研发负责人答得更干脆：“新机型全部基于九州下一代系统开发，预研文档、接口规范，都锁在九州的技术库里，我们是联合开发，不是自主研发。
他们那边不配合，这个项目就是一张图。”
“他们没有不配合的理由，我们花了那么多钱，难道技术授权都没有。。”沈丰说。
研发负责人点点头，“这是当初合同条款。”
沈丰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采购总监出去了。
他又把销售总监叫进来，问几个大客户的年底订单。
销售总监打开平板，一笔一笔报。
宏图通讯的定制机，订单是跟九州系统绑定的，需求文档直接对接九州的产品团队。
东南亚那个渠道商，合同里写着系统升级服务由九州提供，至于欧洲的……
“欧洲的怎么了？”
“欧洲那两单，是上个月刚签的框架，签的时候，对方点名要跟沈……要跟九州团队直接对接技术条款。”销售总监斟酌了一下，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我们这边，插不上手。”
沈丰沉默了。
他又翻了翻桌上的日程，发现一件更微妙的事。
过去两年，沈氏电子跟九州之间的对接，早就不走公函了。
常磊那边一个电话，许南鹏那边一条消息，姜山在中间一协调，事就办了。
这条线快是快，可它从头到尾，都是人跟人的线。
现在，线的另一头还是那些人，这一头，换了。
傍晚，方琳来了。
她今天打扮得气色极好，进门先看了一圈办公室，笑着说这位置早该换回来了。
寒暄两句，话入正题。
“皓皓回总部的事，你看安排个什么岗位？”她自顾自地往下说，“依我看，先去市场部历练历练，他年轻人，学东西快。
还有方家的供应链订单，城东那几块地，方家可以折价让给集团做产业园……”
“知道了。”沈丰捏着眉心，“下周，下周我安排。”
今天一天，类似的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说第一遍的时候理直气壮，说到这一遍，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那我回去等信儿。”方琳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皓皓那边，你亲自给他打个电话。
这孩子最近有点闷，你们父子俩，该聊聊。”
方琳走后，沈丰拨了沈皓的号码。响了半天才接。
“皓皓，下周回总部，爸给你安排……”
“爸。”沈皓打断他，声音听着挺累，“工厂挺好的，我先把这阵子忙完。”
电话挂了。
沈丰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
晚上七点，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脸色有点怪。
“沈总，欧洲那边，来了一封函。”
函件是欧洲一家运营商发来的，措辞非常客气。
先祝贺沈氏电子管理层调整，然后说，鉴于公司管理层的重大变动，根据双方合作协议的相关条款，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履约的相关安排，希望沈氏电子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就履约能力作出书面说明。
函件的落款，是对方的法务部。
沈丰拿起电话打给法务部，问这份合同里的“相关条款”是哪一条。
法务翻了半天，回话说，合同附件第九条，关键人条款，约定的关键人是沈洛，关键人不再担任相关职务时，对方有权重新评估合作。
“这种条款当时怎么就签了？”沈丰的声音沉下来。
法务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总，当时签合同的时候，您……是同意了的。”
沈丰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把沈氏电子这两年所有的对外合同都找出来，重点找跟九州、跟海外运营商签的。今晚全部拿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