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黄浦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外滩那些殖民时期的老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叶飞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看见苏菲·玛索站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醒了?”苏菲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嗯。”叶飞下床,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在看什么?”
苏菲把手中的纸递给他。那是一份传真,法文,来自“法国国家电影中心”的官方信笺。叶飞的法语足够看懂主要内容——这是邀请苏菲·玛索回国主演一部名为《蓝色时光》的电影,导演是阿兰·科诺,剧本由知名编剧操刀,目标直指明年的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传真最下方,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苏菲,这个角色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回来吧,法国电影需要你。——阿兰”
叶飞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传真轻轻放在窗台上。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有些僵硬。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昨晚你睡着后。”苏菲转过身,仰脸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是清澈的灰蓝色,此刻却蒙着一层复杂的情绪——兴奋、犹豫、不舍,全都交织在一起,“助理从巴黎打来电话,说阿兰导演亲自给工作室打了三次电话,这是第四次正式邀请。”
叶飞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这是个好机会。阿兰·科诺是法国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他的电影三次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
“我知道。”苏菲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衬衫的衣角,“剧本我也看过了,是一个关于女性自我觉醒的故事,很有深度。制片方说,如果我能出演,他们会请莫里斯·雅尔配乐,服装设计是伊夫·圣罗兰亲自操刀……”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叶飞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渴望——那种演员对好剧本、好团队的本能向往。
“但你在犹豫。”叶飞轻声说。
苏菲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叶,我答应过你的。我说要留在东方,留在你身边,学习中文,了解你的文化,然后我们一起做点什么。我甚至开始构思那部纪录片了……”
“苏菲。”叶飞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听着。你是一个演员,一个优秀的演员。你的舞台在欧洲,在戛纳的红毯上,在那些能让你发挥全部才华的角色里。这不是放弃承诺,这是去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使命。”
“可是——”
“没有可是。”叶飞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你还记得我们在巴黎塞纳河边说的话吗?我说,爱不是捆绑,是成全。如果我因为你留在我身边,而错过了可能让你登上艺术巅峰的机会,那我就不配说爱你。”
苏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让抽泣声溢出来:“但是这一去,至少要半年。电影在巴黎和普罗旺斯两地拍摄,后期可能还要去纽约补镜头……我们又要隔着半个地球了。”
叶飞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半年很快的。现在有传真,有电话,我也可以飞去巴黎看你。而且——”他顿了顿,笑了,“你不是说,要拿到戛纳奖杯,然后堂堂正正地回来,永远留在我的东方梦里吗?那就去拿啊。我在这里,等我的戛纳影后回家。”
这句话让苏菲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你就这么确定我能拿奖?”
“我确定的是你的才华。”叶飞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苏菲,你在《初吻》里的表现已经震惊了整个欧洲。阿兰·科诺这种级别的导演亲自邀请,说明他看到了你身上更大的潜力。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苏菲靠在他胸前,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叶。”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总是这样吗?为了别人的梦想,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二位。”
叶飞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不是把自己放在第二位。而是我知道,真正的爱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如果你为了我放弃这个机会,未来某一天,你也许会后悔,也许会想‘如果当初’。我不想成为你人生中的‘如果当初’。”
他松开她,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走回来递给她。
“这是什么?”苏菲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枚精致的东方如意锁,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
“如意锁,中国的传统吉祥物,寓意事事如意,平安顺遂。”叶飞帮她戴上,锁坠刚好落在她锁骨下方,“戴着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拍戏顺利的时候,它是祝福;遇到困难的时候,它是力量;想我的时候……”他笑了笑,“就摸摸它,然后给我打电话。”
苏菲低头看着胸前的如意锁,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叶,你真是……”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我太幸运了,能遇见你。”
“彼此彼此。”叶飞回吻她的额头,“那么,你决定了?”
苏菲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晨光完全照亮了她的脸,那张年轻美丽的脸上,犹豫和不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演员面对重要角色时的专注和决心。
“我决定接受邀请。”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要修改一下我们的约定——不是等我拿到戛纳,而是等这部电影完成,我就回来。拿不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完成了作为演员的使命,然后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回到我爱的人身边,开始下一段人生。”
叶飞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既骄傲又不舍。但他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好。”他伸出手,“那我们说定了。”
苏菲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说定了。”
当天下午,苏菲给巴黎回了传真。叶飞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看她用法文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思考措辞。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金色的头发上跳跃。
传真发出去后,苏菲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踏上了新的征程。她转过身,对叶飞说:“导演希望我两周内进组,先进行一个月的表演培训和剧本围读。所以……我可能下周就要走了。”
“这么快?”叶飞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愣了一下。
“电影计划今年十月前完成制作,赶戛纳的报名截止日期。”苏菲走到他身边,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玩着他衬衫的纽扣,“所以时间很紧。叶,你……你能陪我到走的那天吗?”
叶飞握住她的手:“当然。我这周本来就要在上海盯着‘东方梦工厂’的封顶仪式,之后几天都有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苏菲眼睛一亮:“我想再去一次城隍庙,吃那个小笼包。还有,我想去看你那个‘梦工厂’的工地。”
“好,都依你。”
接下来的几天,叶飞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专心陪苏菲在上海转悠。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手牵手逛城隍庙,在九曲桥边喂锦鲤;去老正兴吃本帮菜,苏菲被响油鳝糊烫到舌头,吐着舌头喝冰水的样子让叶飞笑了好久;还去了苏州河边那些即将拆迁的老弄堂,苏菲拿着她新买的宝丽来相机,拍下晾满衣服的晾衣杆、坐在门口摘菜的老太太、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些场景,以后可能就看不见了。”苏菲按快门时说,“上海变得太快了。”
“是啊。”叶飞看着不远处已经搭起脚手架的老房子,“但变化中也藏着机会。就像‘东方梦工厂’,建在浦东那片农田上,几年后,那里会是中国动画的新心脏。”
去看工地的那个下午,天气很好。车子驶过南浦大桥,苏菲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从繁华都市逐渐变成农田和村落的景象,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里……和巴黎完全不一样。”
“和香江也不一样。”叶飞说,“但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一切都是新的,可以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塑造。”
工地到了。虽然是春天,但浦东的风很大,吹得工地上旗帜猎猎作响。叶飞给苏菲戴上一顶安全帽,牵着她走进施工现场。
“叶先生!”工头老陈远远看见他,小跑过来,一口浓重的安徽口音,“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苏菲小姐。”叶飞介绍,“她想看看我们‘梦工厂’长什么样。”
老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苏菲,但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工地:“叶先生,一号楼快能封顶了,混凝土车已经安排好了,您要不要参加仪式?”
“当然。”叶飞点头,然后对苏菲说,“你可能赶不上最重要的时刻。”
他们站在安全区域,仰头看着已经建到五层的厂房。钢筋水泥的骨架在蓝天下显得坚实有力,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电焊的火花不时溅落,像金色的雨。
苏菲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放下相机,轻声说:“叶,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把重心放在这里了。”
“嗯?”
“在巴黎,在好莱坞,一切都已经很成熟了,你只是在现有的体系里增加一些东西。”她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是理解的光芒,“但在这里,你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体系。从无到有,把梦想变成现实……这比在任何成熟市场取得成功,都更有意义。”
叶飞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苏菲能理解到这一层。
“你说得对。”他握住她的手,安全帽下,两人的眼睛对视着,“所以我必须留在这里,看着它一点点长成。而你,也要回到你的战场,去完成你的创造。”
苏菲靠进叶飞怀里,在鞭炮声中大声说:“叶,等我的电影拍完,我要在这里,为你的‘梦工厂’拍一部纪录片!记录它是怎么从一片农田,变成东方的好莱坞!”
“好!”叶飞也提高声音,“我等你回来拍!”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苏菲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头靠在叶飞肩上。叶飞没有叫醒她,让司机开慢点,平稳地行驶在上海夜晚的街道上。
霓虹灯的光掠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叶飞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个十七岁的法国少女,在《初吻》片场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眼睛里是全世界的星光。
而现在,她将要回去,去摘取属于她的桂冠。
车子在公寓门口停下时,苏菲醒了。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叶飞轻声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吃你最想吃的生煎包。”
“嗯。”苏菲靠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睡意的吻,“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我,支持我,让我可以没有负担地去追梦。”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我会尽快拍完,尽快回来。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按时吃饭,记得想我。”
“每天都想。”叶飞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