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电影学院的动画系教学楼,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已经有些斑驳,但爬满墙壁的常春藤为它增添了几分岁月的韵味。
叶飞在系主任陈教授的陪同下走进大楼时,正是上午十点。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走廊两侧张贴着学生作品,从传统的水墨动画到新尝试的赛璐璐片,风格各异。
“叶先生,这边请。”陈教授是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孩子们听说你要来,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叶飞笑道:“是我该紧张才对。万籁明老先生一直说,电影学院动画系藏龙卧虎,我今天是来‘挖宝’的。”
“万老过誉了。”陈教授嘴上谦虚,眼中却流露出自豪,“不过这批孩子确实不错,肯吃苦,有想法。尤其是你基金会资助的那几个,知道机会难得,简直是把一天当两天用。”
他们走上三楼,来到一间挂着“实验动画工作室”牌子的教室前。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窣窣声。
陈教授推开门,教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二十多个年轻人齐刷刷站起来,目光全部聚焦在叶飞身上。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有崇拜,还有一种叶飞熟悉的、对未来的渴望。
“同学们,这位就是叶飞先生。”陈教授介绍道。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响起来。叶飞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男生多是白衬衫配深色裤子,女生也以简单的连衣裙或衬衫为主,与香江同龄人的时尚装扮形成鲜明对比。但他们的眼睛很亮,那种专注而热情的光芒,是任何华服都无法赋予的。
“大家请坐。”叶飞走到讲台前,语气轻松,“今天我不是来上课的,是来看作品的。陈教授说,你们为‘东方梦工厂’的招募准备了一个短片,能让我看看吗?”
学生们互相看看,一个戴黑框眼镜、瘦高个的男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紧张:“叶先生好,我叫赵向阳,是这次短片的导演。我们……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放映。”
“那就现在吧。”叶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迫不及待想看看。”
教室前方已经架好了放映机和幕布。赵向阳和几个同学忙活了一阵,灯光暗下来,放映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幕布亮起,片头出现手绘的毛笔字标题:《哪吒闹海·新编》。
叶飞心中一动。前世的《哪吒闹海》是中国动画史上的经典,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1979年上映。而现在才1987年,这些学生选择这个题材,既是对经典的致敬,也是大胆的挑战。
影片开始。
第一个镜头就让叶飞眼前一亮——不是传统的水墨风格,而是融合了工笔重彩与现代设计感的画面。陈塘关的建筑有汉代画像石的韵味,线条刚劲有力;海浪的处理则借鉴了日本浮世绘的浪花画法,但又融入了中国青绿山水的色彩。
“这个美术风格……”叶飞轻声说。
坐在他旁边的陈教授解释道:“是学生们自己摸索出来的。他们觉得传统水墨虽然美,但表现神话故事的张力可能不够,所以尝试把敦煌壁画的色彩、汉代石刻的线条和现代构图结合起来。”
叶飞点头,继续观看。
剧情基本遵循传统:东海龙王水淹陈塘关,哪吒出世,大闹龙宫……但在细节处理上,学生们做了很多创新。比如哪吒的形象,不是传统的娃娃脸,而是一个眼神桀骜、身形矫健的少年,眉宇间有股不服天地的锐气。
打斗场面的设计更是令人惊艳。哪吒与龙王三太子的对决,不再是简单的法宝对轰,而是融入了中国武术的动作设计。一个学生显然是武术爱好者,设计的动作流畅有力,镜头切换极具动感。
更让叶飞惊讶的是情感的表达。当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那段,画面没有直接表现血腥,而是用象征手法——红色的莲花在雨中绽放,哪吒的魂魄在莲花中重生。配乐用了古琴和箫,苍凉悲怆,却又隐含着重生的希望。
十五分钟的短片很快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时,教室里一片寂静。
学生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叶飞。赵向阳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拳,指节都泛白了。
叶飞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学生们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鼓掌。
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起初只有他一个人,接着陈教授也鼓起掌来,最后,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掌声越来越热烈。
叶飞走到赵向阳面前,伸出手:“赵同学,这部短片,超出了我的预期。”
赵向阳愣愣地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真……真的吗?叶先生,您不觉得我们改动太大,偏离传统了吗?”
“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叶飞认真地说,“传统是根基,但要在上面长出新的枝叶,需要创新和勇气。你们做到了——既保留了中国神话的精神内核,又在表现形式上大胆突破。尤其是美术风格和动作设计,非常有想法。”
他转向其他学生,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想知道,这部短片从构思到完成,用了多长时间?”
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有几点雀斑的女生举手回答:“从接到‘东方梦工厂’的创作邀请,到昨天最终完成,一共七十六天。”
“七十六天?”叶飞有些惊讶,“十五分钟的动画,这个效率很高了。”
“我们分成三组,日夜轮班。”另一个男生说,“背景组、原画组、上色组。赵导把分镜画出来后,我们就按照进度表赶工。最忙的时候,大家就睡在教室里,醒了就继续画。”
叶飞注意到,好几个学生眼睛里都有血丝,显然长期缺乏睡眠。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很好,那种完成作品后的成就感和期待被认可的心情,写在每一张脸上。
“能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工作环境吗?”叶飞问。
“当然!”赵向阳连忙引路,“就在隔壁,我们临时征用了一间储物室。”
所谓的“工作室”,其实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原本堆满杂物,现在被清理出来,摆上了六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画稿、颜料、赛璐璐片,墙角还放着几个泡面箱和暖水瓶。
墙壁上贴满了分镜图、人物设定和色彩样稿。叶飞走近细看,发现这些手稿虽然用纸普通,但绘制极其认真。哪吒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有多张草图,龙王的不同形态也做了详细设计。
“这些设定图,是谁负责的?”叶飞指着一套龙王从人形到龙形的变形过程图。
一个矮个子、有些腼腆的男生举起手:“是……是我,叶先生。我叫李小明。”
叶飞拿起那张变形过程图,仔细观看。图纸上,龙王从人身逐渐变化,骨骼、肌肉的变形都有科学依据,不是简单的形状变化,而是符合生物力学的设计。
“你学过解剖学?”叶飞问。
李小明点头:“我父亲是中医,家里有很多解剖图谱。我觉得神话生物的设计也要有现实依据,不然会显得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