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自己平静一点,可根本无法平静,满脑子都是小太孙怎么样了。
最后无奈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似的,“小年你就别和我卖关子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我说说小太孙怎么样了?”
宋沛年来回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说清缘由,“当时我俩在街上四处都有搜查的官兵,不但要躲官兵,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索性我就将小太孙给卖了。”
焦大瞪大了眼睛,放声尖叫,“你说什么?!”
面前这小子若不是宋益游的阿弟,焦大真的想要拔刀了,“你将他给卖了?!”
“卖了?!”
宋沛年‘嗯啊’一声,“对啊,我不但将他给卖了,我还将我自己给卖了。”
焦大忍不住跳脚,“小年,你咋能这样搞呢?”
话落,焦大捂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往后倒去。
宋沛年见状眼疾手快将他给扶住,“哎呀,你先听我说完!”
焦大改为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捂着脑袋,整个人摇摇欲坠,“你说,我听着。”
宋沛年这才娓娓道来,“我当时想着索性整天在大街上居无定所提心吊胆,倒不如寻个安全的地方,在我看来人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是我俩运气好,选的那家人行管事之前受过谢夫人的恩,也就是小太孙他外祖母。当时官兵在人行搜查过后,那管事以为小太孙是谢家的孩子,我也将计就计说他是谢家的孩子,我们也就这么留下来了。”
“那管事认了小太孙为干儿子,取名李小朝,我也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狗蛋儿...”
“......”
宋沛年将这些日子他与小太孙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着重说了些重要的。
焦大听得云里雾里,一阵恍惚,呆呆看向宋沛年,“乖乖,真的假的啊,小年你可别唬俺,俺自小就是山里人,三岁没了娘,四岁没了爹,七岁的时候家里遭了大难成了流民差点被饿死——”
宋沛年伸出手掌,“停停停!”
又道,“说再多都不如让你亲自看一眼。”
冲焦大挥了挥手,“跟我来吧。”
一路带着焦大来到了人行附近一处隐秘的小宅子,“这是我特意为你们置办的,你先在这儿等着,我狗蛋儿过来。”
焦大闻言不禁拧眉问道,“特意为我们置办的?”
宋沛年理所当然点点头,“对啊。”
焦大瞪大了虎目,“小年,你还能未卜先知不成?你可别唬俺,俺自小就是山里人——”
“停!”
宋沛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只是猜到那首打油诗会传到阿兄的耳朵,阿兄又会转告给你们,然后苏公子必定会派人进京查探。”
“就这样?”
“对,就这样。”
焦大上下打量了一眼宋沛年,怪不得宋益游那大老粗老说他阿弟聪明机灵,这是真的聪明啊。
也不知道这脑子是咋长的,他咋没有这样的脑子呢?
宋沛年交待焦大好好在这儿待着,他回人行领小太孙过来。
不等焦大查探完宅子,宋沛年就带着小太孙进来了,焦大听到动静,立即转过身子,小太孙小小的身影也顿时映入他的眼帘。
没瘦,被养的很好,这是焦大见到小太孙的第一感觉。
快步走过去仔细端详,比起以往白白的像个糯米团子,此刻小麦色的肌肤带着健康的光泽,脸庞还未彻底褪去婴儿肥,乌黑的头发用布条束着,身上穿着半新的棉布衣裳,活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细看眉眼与过往大不相同,还长高了些,但是他依旧认得出这就是他们拼了命也想要守护的孩子。
焦大慢慢红了眼眶,“太孙殿下,你这样真好。”
小太孙也红了眼眶,嘴角微微颤抖,扑进了焦大的怀里,“焦阿叔,我想你了,我还想其他阿叔们。”
听母妃说,她和父王多年求子才有了他,他也是父王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就在父王的怀里长大。
他小时候长得胖嘟嘟的,抱着贼压手,父王抱不动他了,会把他交给身旁的侍卫和谋士们,以至于父王身边的人他都认识。
焦大轻轻抚摸着小太孙的脑袋,背过身子擦眼泪,“俺们也想你。”
哪想到眼泪越擦越多,宋沛年和小太孙递给他的手帕都被打湿了。
宋沛年没有想到这看着五大三粗的焦大泪腺这么发达,连连道,“焦阿兄,你先别哭,我有正事儿给你说呢。”
焦大又擦了擦眼泪,重重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小年,你说。”
除了见到了小太孙高兴的想哭,还因为他想太子殿下了,想那个让他从畜生活成了人的太子殿下。
宋沛年待焦大的情绪慢慢稳定了,才开口道,“我刚刚没给你说,我同梅家达成了合作。”
焦大擦眼泪的手一顿,目光逐渐清明,“梅家?”
伸手捂住小太孙的耳朵,“被狗皇帝诬陷叛国通敌的梅家?”
小太孙挣脱焦大的束缚,“焦阿叔,你不用背着我说,我不当他是我的阿爷,你尽管骂他就是了。”
焦大冲小太孙嘿嘿一笑,“那我真的骂了?”
小太孙点点头,“你骂吧。”
都说到这了,焦大实在有些憋不住,吸了一口气之后不带换气的输出一长串,“乌龟吃王八六亲不认的老贱种老糊涂老杂碎,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当初需要俺们太子殿下的时候那是一口一个好儿子,不需要了就开始使坏,连亲儿子都下得去手。”
“他那么稀罕他那个皇位也不知道能不能抱着躺棺材里,捂着耳朵偷铃铛以为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呢。”
话落,焦大看向宋沛年和小太孙,“你们说我说得是不是?”
宋沛年点了点头,“是。”
“不过——”
宋沛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能先让我把正事儿说完不?”
焦大缓缓伸出了手,“小年,你说。”
宋沛年一巴掌将焦大伸出的手拍开,“梅家被上面那位迫害,心里想着念着都是报仇,正好我们目标一致,便结成了同盟。”
焦大没忍住插话道,“小年,他们信的过吗?”
宋沛年抿了抿唇,“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便是共同利益关系,上面那位可是杀了梅家两位将军,人死可不能复生。再者,因为他,梅家百年大族能说得上毁于一旦,焦阿兄你觉得他们有对上面那位投诚的可能吗?”
焦大思索一瞬,缓缓摇了摇头,“有,但是极低,非常低。”
宋沛年扫了一眼小太孙,又道,“目前,我同梅家谈成了几桩合作,一是他们帮我们照护流放北疆的谢家,我们帮他照护流放岭南的梅家。”
小太孙面色一滞,愣愣看向宋沛年,“阿兄?”
嘴角忍不住往下撇,眼眶再次泛红,跳下石椅,站到宋沛年的面前,“阿兄。”
宋沛年抬手捏了捏小太孙的肉脸,无情道,“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小太孙却重重摇了摇头,不管不顾扑到宋沛年的怀里,再次道,“阿兄。”
“阿兄,谢谢你。”
宋沛年轻轻拍了拍小太孙的后背,“你都唤我阿兄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谢的。”
怀里的小太孙无声摇了摇头,单单一声‘阿兄’,哪值得让你对我这么好。
宋沛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小太孙的后背,看向焦大继续道,“所以,焦阿兄,你一会儿就给我阿兄他们传信,去岭南帮扶梅氏一族。”
宋沛年都将棋局给铺开了,焦大没有拒绝的理由,点头同意,“好。”
“正好他们就在徽州等我的消息。”
宋沛年‘嗯’了一声,声音逐渐强硬,“还有,我不打算带狗蛋儿去南边了,就留在京城,来个灯下黑。”
不等焦大开口,宋沛年又道,“我在京城给狗蛋找了一位老师,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恒羡仙。”
宋沛年说着将衣袖里的户籍拿出递给焦大,安排道,“到时候梅家那位小少爷会同狗蛋儿一起进学,我给狗蛋儿安排一位与他年龄相仿且忠心不知他身份的小护卫,焦阿兄你就在暗处护狗蛋儿周全。”
“身份我也给你安排好了,中原人士,进京认亲后留在了京城,这宅子是用你认亲的老祖宗给你留下的银子买的,你现在以当货郎为生,狗蛋儿出门,你就担着货出门,狗蛋儿回来,你也就回来。”
“梅家小少爷身边的那位护卫武功高强,我安排他教狗蛋儿练武。”
焦大目不转睛看向宋沛年,听他条理分明将万事安排得十分妥当。
怪不得话本子最爱写少年英才,这谁看了不心神荡漾啊。
面前的小年便是了。
自己的年纪快长他一轮了,但他口中的那些事若是让他来做,自己未必能做得好,更未必能成功一件。
宋沛年的话让焦大无理由信服,郑重开口,“好,都听你的安排。”
宋沛年将怀里的小太孙给扶稳,为他轻轻擦掉脸上的泪水,“马上就要跟着老师读书了,开心不?”
小太孙重重点头,冲宋沛年甜甜笑道,“开心!”
宋沛年又对焦大交待道,“焦阿兄,我还有重要的事给你说,那便是你的个人形象和动作举止问题,首先你打扮的要像个货郎样,最好泯然于众人。”
“其次呢,你走在外面不要‘贼眉鼠眼’,我的意思就是你大大方方的,走起路来不要躲躲藏藏,更不要把自己当成太子旧部,你就当你自己是寻常老百姓。若是遇到了官兵啥的也不要害怕或是神色紧张,其他老百姓啥样你就啥样。”
“记住了没?”
焦大想到先前刚见到宋沛年,那大摇大摆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他身上藏了天大的秘密,不禁点了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小太孙也道,“听阿兄的没有错。”
“之前人行也有官兵搜查,阿兄就教我大大方方的,然后真的就将那些官兵给糊弄过去了。阿兄说过,有时候越不一样,越会引起注意。”
宋沛年笑着看向小太孙,竖起了大拇指,“没错。”
小太孙高兴地扬起了头,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焦大再次来回打量了一圈小院子,看向宋沛年问道,“那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还有我以后是不是要装作不认识你和小太孙?以后我想联系你的时候又怎么联系你?”
宋沛年一一为焦大解答,“对,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还有,为避免引人注目,能装作不认识我俩最好。至于我们如何联系,你看到那宅子外面是不是有一花盆,焦阿兄你若是有事告知我,便把花盆转一下,将花盆的花纹露在外面,寻常日子便将花纹藏在里面。”
焦大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着,宋沛年再次对上焦大的眼睛,“焦阿兄,太子殿下手里是不是有暗兵?”
宋沛年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仿佛只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内心。
焦大眉心一跳,瞬间语无伦次,“我、这,哎呀,暗兵那么大的事儿我哪知道啊,我就一普普通通的护卫,我啥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也不敢与宋沛年的眼睛对视,只左看看右看看。
宋沛年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就不信焦大不知道。
本就是试探,不过焦大这样子,他也确定太子一定养的有暗兵,或许只是没有养在京城而已。
宋沛年前思后想,都觉得这么大一个太子一定留的有后手。
当初那么轻易被上面那位弄死,多半是没有反应过来,或是没来得及调动暗兵。
小太孙看向焦大,一本正经道,“焦阿叔,阿兄问你,你就实话实说吧。”
焦大依旧摇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别问我,我不知道。”
焦大说着就站了起来,“哎呀,这院子有点儿乱呀,我收拾收拾吧。这地要扫,这灰要擦,还有这水井也要清理,活儿还多着呢。”
不是他不想说,是有人让他不要说啊。
还有他现在脑子如同一团乱麻,他得理理。